铁柱在封印阵前打瞌睡。他本来不想睡的,但连续几天没合眼,身体撑不住了。他靠着青石台子坐着,铁棍横在膝盖上,头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有一层灰白色的光,雾气从山谷里升起来,把瀑布的声音闷住了,听起来像隔着一堵墙。他的眼皮越来越重,重到撑不住了,闭上了。梦里他听到林风在叫他,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铁柱。”他想答应,嗓子发不出声。
一阵剧烈的震动把他从梦里甩了出来。不是地震,是封印阵在震动。大地在颤抖,青石台子上的碎石跳了起来,噼里啪啦地落在地上。铁柱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飞出去,摔在几米外的草地上,后背撞上一棵松树。铁棍从他手里脱出去,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山路边停住了。黑气从封印阵的缝隙中涌出来,不是以前那种淡淡的灰色雾气,是浓稠的、墨汁一样的黑色气体,带着一股腐朽的、令人作呕的气味,像腐烂的肉和燃烧的硫磺混在一起。黑气从石缝里挤出来,发出低沉的“嘶嘶”声,像一条巨大的蛇在吐信子。
铁柱从地上爬起来,后背疼得像裂开了一样。他顾不上疼,扑过去捡起铁棍,冲到封印阵前。黑气越来越浓,在青石台子的上方凝聚成一团,像一朵黑色的蘑菇云在缓慢地生长。他举起铁棍朝那团黑气砸去,铁棍从黑气中穿过去,像砸在空气中一样,什么都没有碰到。黑气缠上了铁棍,沿着棍身往上爬,像一条黑色的蛇。他扔掉了铁棍,冲上前用自己的身体挡在青石台子前面,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母鸡。
守夜人长老和阵法师团队是在天亮后赶到的。孙正源接到铁柱的电话时正在刷牙,满嘴泡沫,听到“黑气”两个字,泡沫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衣服上,他没有擦,扔下牙刷就往外跑。阵法师团队从省城基地调来的,三辆车,九个人,仪器装满了后备箱。山路不好走,他们扛着仪器跑上来的,有人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裤子破了,膝盖在流血,他没有停下来,一瘸一拐地往上跑。
检测仪器一打开,指针就打到了头。顾组长蹲在封印阵前,手里拿着一个碗口大的探测仪,仪器的指针在表盘的尽头疯狂地颤动,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在拼命挣扎,每一下颤抖都用尽了全力。他的脸色从红润变成了苍白,从苍白变成了铁青。他把探测仪递给旁边的助手,换了另一个仪器,结果一样。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戴上再看,还是那个数字。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黑气还在往外涌。在封印阵上方凝聚成越来越浓的云团,像一只巨大的黑色手掌,五指张开压在封印阵上。
孙正源走过来,手搭在顾组长肩膀上。顾组长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裂,说出了一句话。“邪神突破速度加快了,可能三个月内就会冲破封印。”孙正源的手从顾组长肩膀上滑落,垂在身体一侧。
铁柱没有听清顾组长说的具体数字,他只听到了“三个月”。他走到孙正源面前,眼睛盯着孙正源的脸。他的手上还有被黑气灼伤的痕迹,手背上的皮肤起了水泡,他没有感觉到疼。
“林风怎么办?”孙正源看着铁柱,嘴唇动了几下。“他必须在三个月内苏醒,否则邪神突破后,没有人能封印它。”
铁柱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掐破了水泡。
七女陆续赶到。秦晓雨是第一个到的,她接到铁柱的电话时正在公司开会,挂了电话说了一句“散会”,抓起车钥匙就跑。她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脚上是一双高跟鞋,在山路上跑的时候鞋跟断了,她把鞋脱了扔在路边光着脚跑上来,脚底被石头划破了,血印在石板上,一个又一个。
林雪从市场部赶来的,手里还拿着展会的资料,资料在跑上山的时候散了一地,她没有捡。周芸从县城开车来的,路上闯了两个红灯。柳青青在后山山谷里拍照,收到消息后五分钟就跑到了,相机都没来得及放下。苏晚晴从省城开完会直接过来的,车上还坐着苏氏集团的两个副总,到了村口让他们下车自己想办法回去。赵晓月正在给六年级上语文课,接到电话后在黑板上写了“自习”两个字,粉笔没放下就跑出了教室。
七女在封印阵前站成一排。秦晓雨光着脚站在石板上,脚底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她没有低头看,眼睛死死盯着那些从石缝里涌出来的黑气,盯着那些狰狞的云团,刺耳的嘶嘶声让她攥紧了拳头。“林风怎么办?”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变了调。孙正源看着她,把刚才对铁柱说的话又说了一遍。“他的身体在封印阵中,邪神突破他会第一个被吞噬。”
沈若溪从人群后面走出来。她穿着省厅的制服,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白色衬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还带着开完会没来得及卸的妆。她走到封印阵前,看着那些越来越浓的黑气,看着那些检测仪器上疯狂跳动的数字,看着阵法师们惨白的脸色。她的嘴唇没有颤抖,手没有抖,声音没有变。
“唤醒他。”
孙正源摇了摇头。他的动作很轻,但那个“不”字已经写在脸上了。“不能强行唤醒。竹简第九层心法还没有圆满,封印还没有解开,强行唤醒会导致他的意识崩溃。”他停顿了一下,把“崩溃”换成了更直白的说法。“他会变成一个活死人,永远醒不过来。”
七女沉默了。秦晓雨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站在那里让眼泪流。林雪的手在发抖,她把发抖的手藏到身后,攥成拳头。周芸低下头看着地面,地面上的石板被血染红了一块,是秦晓雨的脚印。柳青青的相机从手里滑下去,挂在胸前的带子上晃着,镜头盖颠开了,镜头正对着封印阵,她伸出手把相机盖上了。苏晚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掐进掌心里,指甲掐断了,她没有感觉。赵晓月把眼镜摘下来攥在手里,镜片被她的手心捂出了雾气,雾气凝成水珠顺着镜片往下淌,像眼泪。
沈若溪看着青石台子上那道越来越暗的青金色光芒,它被黑气压得越来越弱,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下一沉一浮,手指刚露出水面又沉下去了,再露出来时已经离得更远了。她伸出手,手指碰到那些黑气的边缘,黑气像被烫了一下缩回去了一瞬,然后又涌上来更浓更密。她的手停在那里。
“那怎么办?”沈若溪放下了手。孙正源没有回答。顾组长没有回答。那些阵法师们没有回答。她们不知道答案。黑气在封印阵上方越聚越浓,嘶嘶声越来越响,整个山谷都在震动。阳光从东边的山梁上照过来,照在黑气上,照不穿,那些光在黑气的表面被弹开了,像雨滴打在石头上,溅起无数细碎的光点。秦晓雨走到青石台子旁边蹲下来手撑着台沿,她的手指离林风的手指很近,只隔着薄薄的一层光膜。光膜在林风的身体表面亮着,越来越弱,越来越淡,像一个快要没电的灯泡,灯丝还在亮,但红红的暗得快要看不见了。她把手贴在那层光膜上,光膜在她的掌心下亮了一下,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突然被握住了手,他睁眼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秦晓雨的手没有收回来。她跪在青石台子旁边,额头抵在台沿上,嘴唇在动着,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林雪走过去跪在她旁边,周芸走过去跪在她旁边,柳青青走过去跪在她旁边,苏晚晴走过去跪在她旁边,赵晓月走过去跪在她旁边,沈若溪走过去站在她们身后,手搭在秦晓雨的肩上。七个人围在青石台子周围,像一个保护圈。
铁柱站在她们身后,铁棍握在手里,棍头指着地面,他的眼睛看着那些黑气。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动他的头发,鬓角的白发在风中飘着。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树皮焦黑树枝断了,但根还扎在土里,树干还立着,没有倒。
黑气在封印阵上方翻涌着,嘶嘶声响彻山谷。那些从石缝里挤出来的黑色烟雾越来越多,越来越浓,在青石台子上方凝聚成一个人形——不是完整的人形,是一个轮廓,像一个影子在黑暗中站了起来。它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很慢,像一个人在冰面上爬了很长时间终于站了起来。铁柱的铁棍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铛”的一声闷响。他没有低头捡,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正在成形的人形黑影,嘴唇在发抖。他咬住了下嘴唇,咬出了血,血从下巴滴下来滴在石板上。他的脚往前迈了一步,脚步声很重,像一个斗士走上最后的擂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