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溪是在老宅的房间里睡着的。她本来不想睡，脑子里全是后山那些黑气、那些嘶嘶声、孙正源说的“三个月”，翻来覆去地想着，越想越清醒。铁柱让她回去休息，她不肯，林妈硬把她拉回来的，说你这样熬下去身体会垮的，她拗不过，跟着林妈回来了。林妈把东厢房的床铺好，被子是新晒的，有太阳的味道。沈若溪躺下去，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跟十年前一样，十年了裂缝没有变宽，只是颜色深了一些，像一道结了痂的疤。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可能是凌晨，可能是天快亮的时候，她只记得闭上眼睛的那一刻，窗外的天还是黑的。
梦是从后山开始的。她站在封印阵前，雾气很大，看不清青石台子，看不清那些符纹，连瀑布的声音都听不到了。她喊了一声“林风”，没有人回答。她往前走了一步，雾气向两边散开，像有人把幕布拉开了。封印阵中走出一个人，白衬衫，深色裤子，头发有些长。他走得很慢，像一个人在深水里行走，每一步都要花很大的力气。他走到雾气散开的边缘站住了，抬起头看着沈若溪。沈若溪的眼泪一瞬间就涌了出来，她冲过去伸出手想抱住他，手臂穿过了他的身体，像穿过一团雾，像穿过一束光。她扑空了，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回过头看着他，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也在看着她。
“你醒了？”沈若溪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时，她听到了，那个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带着回音。
林风摇了摇头。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还没有。但我的意识可以跟你说话了。”他的声音跟十年前一样，没有变。沈若溪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她用手背擦着，擦不干净，索性不擦了，让眼泪流着，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她伸出手，他也伸出手，两只手在雾气中碰到了一起，她感觉不到他的温度，他感觉不到她的。他们的手指在雾中交叠在一起，像两道光重叠了，彼此穿过但没有消融。
“我还在修炼。再等我几天，我就回来了。”林风的声音很平静。
沈若溪盯着他那张被雾气模糊的脸，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跟十年前一样，没有熄灭。她没有移开目光。“几天是多久？”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钉进去了，拔不出来了。林风沉默了一瞬，说了一个词。“很快。”
沈若溪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那种一个人等了太久太久，终于听到答案时的那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的嘴唇在抖，牙齿咬着下嘴唇咬出了白印子，松开之后嘴唇上有一道很深的齿痕，红色的，像一条细线。
“十年了。你知道我们怎么过的吗？”
林风看着她，看着那张被岁月刻上痕迹的脸，看着那些眼角的细纹，看着那条比十年前更深的下颌线，看着那双再也回不到十年前的眼睛。他的手从雾气中抬起来，手指离她的脸很近，近到几乎要碰到了，但她感觉不到他手指的温度，因为那片肌肤隔着梦与醒的距离。他的声音从雾气中传过来，带着回音，带着一种很轻很轻的、像风吹过琴弦的声音。
“对不起。”
沈若溪的手抓住了他的手，不是握，是抓住。在梦中她抓不住他的实体，但她的手固执地攥着那团雾，那团光，那个她等了十年的人。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带着哭腔，带着这十年积攒下来的、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那些东西。
“我不要对不起。我要你回来。”
林风看着她。那张脸在雾气中忽隐忽现，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颜色还在，但边缘模糊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了两个字。“快了。”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脚开始，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从下往上，一点一点地消失。沈若溪扑过去想抱住他，她的手臂穿过他的身体，什么都没抱住。他的脸在消失的最后一刻还看着她，嘴唇在动，她听到了一句话，像是“等我”，像是“别哭”，听不清。
梦醒了。
沈若溪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缝在晨光中清晰可见，窗外的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有一层灰白色的光。她的手摸着脸，满手是泪，枕巾湿了大半，泪水浸透了棉布，留下一圈一圈的水渍。她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看着窗外，那层灰白色的光越来越亮。后山的方向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鸣响，不是风声，不是鸟叫声，是竹简的声音，清脆的，像玉器碰撞，像泉水滴落石面。她听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竹简的微鸣在山谷中回荡着，一声接一声，像一个人在呼唤着什么，又像一个人在回答着什么。她穿好衣服下了床，推开门，晨风吹过来带着露水的凉意。她从房间里走出来，经过堂屋时看到林妈已经在厨房里忙了，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米粥的香气弥漫在清晨的空气中。她没有惊动林妈，轻轻拉开院门出去了。
村道上还没有人。她一个人往后山走，脚步不快不慢。竹简的鸣响越来越清晰，一声一声的，像心跳，像钟摆，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敲着石头，石头裂开了，露出了里面的光。她走到封印阵前，铁柱还坐在那里，靠在一块大石头上睡着了，铁棍抱在怀里，嘴角有一条口水印子。她绕过铁柱走到青石台子旁边站住，低头看着林风。晨光从东边的山梁上照过来，照在林风的脸上，照在那些从石缝里透出来的青金色光芒上。
她的手搭在青石台子的边沿上，手指离林风的手很近。
“我梦到你了。”
风从山谷里灌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拢，看着那张沉睡的脸。晨光越来越亮，竹简的鸣响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一个人在慢慢走远，走远了还在回头看她。她的手在台沿上停了一下，收回来，垂在身侧。
铁柱醒了，揉着眼睛从石头上站起来，看到沈若溪站在台子旁边，愣了一下。他走过来蹲在台子旁边，看了看林风，又看了看沈若溪。她的眼睛是红的，枕巾上的水分还没有完全干透。铁柱没有问她怎么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沈若溪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没有抽出来。太阳从山梁上跳出来了，光线一下子从灰色变成了金色，洒满了整个山谷。瀑布的水雾在阳光中化出一道彩虹，从瀑布的底部一直延伸到半空中，七彩的，弯弯的。铁柱的铁棍从石头上滑下去滚到路边，他没有去捡，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彩虹。风把桂花的香气从村子里吹上来，和瀑布的水雾混在一起，闻着有些湿有些甜。
铁柱弯下腰捡起铁棍，用袖子擦掉上面的露水。竹简的微鸣彻底停了，山谷里安静下来，只有瀑布的水声和风吹过松林的声音。沈若溪从封印阵前转身往回走，走到铁柱旁边停了一下，把手里那包纸巾放在他的铁棍上。铁柱看着那包纸巾，没有拿起来，沈若溪走远了，铁柱把纸巾从铁棍上拿下来放进自己的口袋里。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纸巾抽出一张，叠了两折，大小正好可以放进贴身口袋。他把叠好的纸巾塞进口袋里拍了拍口袋确认不会掉出来，拿起铁棍，站直了朝着山下走去，太阳把影子投在他前方，像一个沉默的引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