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人长老是在封印异变后的第三天召集各方开会的。会议地点设在林家大院的堂屋里，长条桌是铁柱从加工车间搬来的，桌面还有没擦干净的药材碎屑。孙正源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封印阵的结构图，图纸上标注了密密麻麻的节点和数据，有些数字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高危”。他摘下眼镜，用手揉了揉鼻梁，声音沙哑。
“需要各方力量配合。单靠守夜人，撑不过三个月。”
沈若溪坐在长条桌的左侧，面前放着一个笔记本，笔记本上已经写了好几页，字迹工整。她听完孙正源的话，没有立刻回应，手指在笔记本的边角上慢慢摩挲，她在沉默过后抬起头，看着孙正源，又看了看在座的其他人。她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门口，拿出手机，拨了秦晓雨的号码。
“老宅，现在。”
秦晓雨是第一个到的。她挂掉电话，从公司开车过来，十分钟。沈若溪站在老槐树下等她，两个人一起进了院子。秦晓雨穿着一件白大褂，里面还是那件淡蓝色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她走进堂屋看了一眼孙正源桌上那些图纸，走到沈若溪旁边坐下来。林雪是第二个到的，她正在加工车间盯生产，接到电话把手套摘了塞进口袋里，一路小跑过来。周芸从县城开车过来的，车上还带着两个还没卸货的箱子，她让司机先回去了。柳青青在后山拍照，收到消息时快门按了一半，那张照片没拍好，她没有重拍直接赶过来了。苏晚晴从省城开完会直接过来的，车停在村口，手里还拿着会议文件。赵晓月从学校走过来的，手里还拿着一支红笔，批改作业批到一半，笔没放下就来了。
七女聚在林家大院的堂屋里，桌子还是那张桌子，人还是那些人。沈若溪没有绕弯子，开口第一句话就砸在桌上。“他又要一个人扛了，这次我们帮他。”
秦晓雨把白大褂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靠在椅背上。“药材我来准备。封印阵需要什么药材，列清单，三天之内我备齐。”她说完看了孙正源一眼，孙正源从文件里抽出一张清单，上面列了二十多种药材的名目和数量，有些是常见的，有些是罕见的。秦晓雨接过清单扫了一遍，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说了一句“没问题”。
林雪坐在秦晓雨旁边，把塞在口袋里的手套拿出来放在桌上，手套是白色的棉布手套，指尖的位置磨破了两个洞，是她干活磨的。“村里人我来说。游客太多了，得疏导，不能让他们靠近后山，也不能引起恐慌。”她说完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院子外面，有几个村民在路边张望，看到她又把目光移开了。她转过身把门带上了。
周芸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推到沈若溪面前。“钱我出。别跟我算账，算不清。”银行卡是黑色的，没有logo，额度她没说，但那张卡的签名栏后面签着她的名字，字迹潦草。沈若溪看了那张卡一眼，没有推回去，收下了。
柳青青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桌上，镜头盖拧开了，对着堂屋的天花板拍了一张。“我记录一切。不管结果如何，都得留下证据。”她低头看了看那张刚拍的照片，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的，拍出来是一半亮一半暗。她没有删，留着。
苏晚晴把会议文件放在桌上，文件袋是牛皮纸的，封口处贴着“机密”字样的标签。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苏家的资源清单，页数很多，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来，停在“人力资源”那一栏。“苏家的资源全部调动。人，钱，关系，要什么有什么。”她把清单递给孙正源，孙正源接过，翻了两页，摘下眼镜，看着苏晚晴。
赵晓月把红笔别在耳朵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学校的工作安排表，摊在桌上。“学校我来安排。村民不能恐慌，学生不能出事，后山的事不能传到外面去。”她用手指在安排表上画了几条线，把接下来几周的工作重新规划了一遍。她的字迹工整，每一笔都写得很稳。
沈若溪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手按在本子上。“我负责对接政府和守夜人。省厅那边我来协调，守夜人这边我盯着。你们谁有困难，找我。”她说完看着那六张脸，六张脸都看着她，没有人说“我有困难”。她们看着彼此，嘴角慢慢翘起来了。
十年前，她们也是这样坐在一起的。那时候她们在省城的酒店会议室里，沈若溪说“别想一个人扛”，那时候她们什么都不懂，不知道药田怎么种、不知道加工车间怎么管、不知道公司怎么开、不知道村民怎么带。十年后她们坐在这里，秦晓雨是CEO，林雪是市场总监，周芸有五十家连锁店，柳青青的作品拿过国际大奖，苏晚晴是苏氏集团的掌门人，赵晓月是省级优秀教育工作者，沈若溪是省农业农村厅最年轻的处长。她们不再是那个只会哭、只会说“我等你”、只会扑上去抱成一团的那个七个人了。她们会做事了。
林风的意识在竹简空间中感知到一切。他看不到具体的画面，听不到具体的声音，但他能感知到那些人的存在，能感知到她们的情绪。那种感知不是通过视觉、听觉这些感官，而是通过一种更直接的、更本质的连接——竹简的灵力在封印阵中扩散，向外延伸，碰到那些熟悉的气息就弹回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黑暗中摸索，摸到了熟悉的东西，停一下，再继续往外摸。他感知到了沈若溪的坚定，秦晓雨的沉稳，林雪的果断，周芸的大气，柳青青的执着，苏晚晴的担当，赵晓月的细致。那些气息不再是十年前那种柔软的、需要被保护的、像刚出土的嫩芽一样脆弱的了，她们变得坚固了、锋利了、可靠了。
“她们变了。”林风的意识在虚空中凝成人形，站在老者面前。
老者盘腿坐在虚空中，竹杖横放在膝盖上，须发皆白。他睁开眼睛看着林风，目光里有一个人活了很久很久才能到达的平静，像一潭深水，水面没有波纹，水底什么都有。老者开口说了这句话。“她们等了你十年。”老者说完闭上眼睛，竹杖从膝盖上滑落横在虚空中，没有声音，没有涟漪。林风的意识站在虚空中闭着眼睛，他在感知那些人的气息，没有回应竹简的话，也不需要回应。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慢慢收拢。
林家大院的堂屋里，七女还在开会。桌上的茶水凉了，秦晓雨又倒了一杯热的，推到林雪面前，林雪双手捧着杯子暖手。周芸的电话响了，是店里打来的，她接起来说了几句挂掉了。柳青青翻着相机里刚才拍的照片，翻到沈若溪站在老槐树下打电话那张，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苏晚晴把机密文件收进文件袋里，封口处按紧压实。赵晓月把红笔从耳朵上取下来，别在笔记本上。沈若溪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暮色四合，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铺开，像一幅水墨画。她转过身看着那六个人，她们正等着她说话。她的手搭在窗台上，手指在木头窗框上慢慢叩了一下。
“这一次，我们一起扛。”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看着她。秦晓雨把口袋里那张药材清单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把上面几种罕见药材的名字圈了出来，打算明天亲自去产地调货。林雪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始编辑明天要发给村民的通知，措词想了又想，删了又写。周芸从包里拿出支票本，放在桌上，笔夹在本子的封面。柳青青把相机的存储卡取出来，换了一张新的，旧的放进防水盒里，盒子上贴着标签，写着日期。苏晚晴把手机打开，开始给苏家的人发消息，调动资源。赵晓月把学校的工作安排表收了回去，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新的红笔，把那支快没水的红笔换掉了。沈若溪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了今天的日期，在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七女同心，共赴此劫。”她的字迹娟秀，每一笔都带着力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