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母用袖子擦干了眼泪,拉住林风的手,把他从自己身边轻轻推开半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确认他是完整的、活着的、真的回来了。她的手指在他手臂上按了按。
“你抱抱她们。”
她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到了。沈若溪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她没有动,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站在那里等着。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拢,几根发丝贴在嘴角,她也没有拂开。
林风走向沈若溪,一步一步,走得很慢。阳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斑驳的,移动的。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他看着她,看着他走后的这十年在她脸上留下的每一道细纹,每一根白发,每一点被岁月侵蚀过的痕迹。她的眼角比十年前多了几道纹,笑起来的时候尤其明显,现在她没有笑。她的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抬起,她在努力维持着自己的体面,不想在最后这一刻崩溃。
林风张开了双臂。沈若溪站着没动,她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弯了又直回来,直了又弯下去。她踏出那一步的时候整个人扑进了他怀里。她的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双手环住他的腰,抓住他后背的衬衫,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攥成了拳头,拳头抵着他的后背。
她哭了。哭得没有声音,肩膀在剧烈地抖动,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他的怀里颤抖。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林风能感觉到肩膀上的衬衫被她的眼泪浸湿了,温热的,通过布料贴在他的皮肤上。
“对不起。”林风的声音很轻,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
沈若溪的手从他后背上抬起来,打在他的胸口。那一拳不重,不疼,像一个人在心爱的人身上撒娇。她的手停在他的胸口,掌心贴着他的心跳,心跳很快很强。
“别说对不起。”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林风收紧了手臂。沈若溪闭上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的衬衫上。风把桂花树的叶子吹落了几片,落在他们的肩膀上,沈若溪的头发上。她没有睁眼,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肩窝里。
林风松开沈若溪,转向秦晓雨。秦晓雨站在沈若溪旁边,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她穿着一件白大褂,里面还是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她的头发比十年前短了很多,露出耳朵和脖子,脖子上多了一条细细的银项链,吊坠是一颗很小的药葫芦。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林风没有说“过来”,张开了双臂。秦晓雨扑过来,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胸口。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地流着,浸湿了他的衬衫。她的手抓着他后背的衣服,指甲掐进布料里。
“你瘦了。”秦晓雨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
林风的手抚着她的头发,发丝比十年前硬了一些,摸上去有些扎手。“你也没胖。”秦晓雨破涕为笑,用手背擦着眼泪。
林雪站在秦晓雨后面,已经哭得不成样子。她用手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间流出来,整个人在发抖。林风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扑过去抱住他,哭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很尖,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在叫。她抱着他不松手,林风的手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一个孩子。
“你一点没变。”林雪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泪眼模糊中那张脸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周芸走过来的时候没有哭。她走到林风面前站住,伸出手,在他的脸上摸了一下,从额头摸到下巴,像在确认什么。她的手比以前粗糙了,指腹上有茧。她把手指收回去,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回来就好。”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在“好”字说出口的那一刻。她没有擦,站在那里让眼泪流。
柳青青走过来,手里还拿着相机。她走到林风面前站定,把相机举起来对着他按了一张快门,然后放下相机扑进他怀里。相机隔着两个人的身体硌着,她没有松开。她哭了,哭得很难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她的脸埋在林风的肩膀上蹭着,把眼泪鼻涕全蹭在他的白衬衫上。
苏晚晴走过来,步伐很稳,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她走到林风面前停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十年的等待、十年的孤独、十年的不悔。她伸出手,手指碰到他的手,她没有握,只是碰了一下。她的手冰凉,在林风的手指上搭了一瞬便收回去,垂在身侧。
林风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拉进怀里。苏晚晴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软了下来,靠在他怀里,头抵着他的下巴。她没有哭出声,但林风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地颤。
赵晓月最后一个走过来。她没有戴眼镜,眯着眼睛看着林风,那团模糊的影子越来越近,走到他面前停下。她的手在发抖,伸出来握住了林风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手指上有粉笔灰,指腹上有批改作业磨出的薄茧。
“风哥。”
林风抱住了她。赵晓月的眼镜在口袋里硌着他的胸口,她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蜷着。她没有哭,但林风感觉到她的手在他背后慢慢收紧了,手指扣着他的衬衫。
七女都抱过了。她们站在院子里,泪痕未干,眼睛红肿,头发凌乱,但每个人的嘴角都慢慢翘起来了。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照在她们身上,那些泪痕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条一条的银线。
铁柱站在院门口,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看着别处。他的眼眶红得厉害,但他死活不让眼泪掉下来,咬着嘴唇,腮帮子上的肌肉鼓着。林风走到他面前停下来,铁柱没有动,眼睛看着墙角的柴堆。林风伸出手臂抱住了他,铁柱的身体僵住了,两只手还插在兜里。
“兄弟。”
铁柱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拍在林风的后背上,一下,两下,三下。拍的力气不大,但每一下都很实,像打桩,像盖章。
“回来就好。”铁柱的声音在抖。
两个大男人在院子里抱在一起,一个穿着白衬衫,十年前的旧衣服穿在他身上依然合身;一个穿着旧夹克,肩头的布料磨得发白,线头都露出来了。铁柱趴在林风肩头,那只手在林风背上攥成了拳头。
林母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幕,笑着笑着又哭了。
“吃饭!”
林母把眼泪擦了,声音从堂屋门口传过来。沈若溪第一个反应过来用手背擦了擦脸,转身往厨房走。秦晓雨跟在她后面。林雪吸了吸鼻子跑进厨房去拿碗筷。周芸把袖子卷起来去端菜。柳青青把相机挂在脖子上腾出两只手去搬凳子。苏晚晴去擦桌子。赵晓月去厨房端汤。七个人各司其职,配合默契,没有一个人闲着,没有一个人不知道该干什么。铁柱把抹布从窗台上拿起来把石桌又擦了一遍。
林风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她们忙碌。沈若溪从厨房端出一盘红烧肉,盘沿还冒着热气。秦晓雨端着一盆青菜从厨房里出来。林雪抱着一摞碗,碗摞得高高的,摇摇晃晃的。周芸端着一盆汤,汤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柳青青搬着两把椅子,椅子腿夹在腋下。苏晚晴拿着筷子筒,筒里插着十几双筷子。赵晓月端着一碟咸菜,碟子是青花瓷的,边角有一个小小的缺口。
他把目光从那个人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像在数数,数了一遍又一遍,确定七个人都在,一个都没有少。他的嘴角翘起来了,越翘越高,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笑容。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像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翻过了很多很多的山,终于看到了家门口那盏灯,灯还亮着,门还开着,屋里还有人。
“还是老样子。”
林风走到石桌前坐下,石凳被太阳晒得温热。他坐下来的那一刻屁股感觉到石凳的温度,像一个人的体温。沈若溪把一碗米饭放在他面前,碗是白瓷的,米饭压得很实,筷子搁在碗沿上。秦晓雨把一杯水放在他右手边,水温刚好不烫不凉。林雪把一碟辣椒酱推到他面前,他以前吃饭喜欢蘸辣椒酱,她还记得。周芸把一盘红烧肉挪到他面前,肉是五花三层炖得软烂。柳青青举起相机对着他拍了一张,闪光灯没有开,快门声很轻。苏晚晴在他对面坐下,手里捧着一杯茶,杯口的热气袅袅升起。赵晓月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眼镜戴上,透过镜片看着他。铁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林风旁边。林母最后坐下来,坐在主位上。她端起酒杯,杯子里是药酒。所有人都端起了杯子,七个女人,一个男人,一个老人,九只杯子在阳光下举起来。
林母说“回家了”三个字从林母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有些抖。九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很脆,叮叮当当的,像很多颗心碰在一起的声音。林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从喉咙里灌下去,火辣辣的。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石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秦晓雨又给他倒了一杯,他喝了。沈若溪又给他倒了一杯,他喝了。铁柱给他倒了一杯,他也喝了。没有人拦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