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苏醒后的第三天,守夜人长老孙正源再次来到了云溪村。这次他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开车过来的,车上还坐着顾组长和两个阵法师。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孙正源的眼袋比几天前更重了,嘴唇上起了一圈燎泡,说话的时候嘴角的泡裂开了,血珠渗出来,他用舌头舔了一下,继续说话。
“邪神封印已经撕裂了大半。小部分元神逃逸到了人间。”
林风正在院子里浇花,手里还拎着水壶,水壶是铁皮做的,壶嘴的水还在往下滴。他把水壶放在石桌上,水滴在石面上洇开了一小片。沈若溪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她已经习惯了一听到“封印”两个字就开始记录。秦晓雨从东厢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本药材图谱。林雪从厨房跑出来,围裙还没解。周芸放下手机从西厢房出来。柳青青从院墙上跳下来,相机挂在脖子上,镜头盖已经拧开了。苏晚晴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串佛珠。赵晓月从学校赶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支红笔。铁柱从院门外走进来,铁棍握在手里。七女一兵在林家大院里聚齐了。
孙正源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文件袋是牛皮纸的,封口处贴着“绝密”字样的红色标签。他把文件袋拆开,抽出一沓照片摊在石桌上。第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光着膀子站在一栋居民楼的楼顶,双手举过头顶,天空乌云密布,闪电劈在他身边,他没有躲。第二张照片拍的是一个年轻女人,在超市里把货架上的商品全部震飞,周围的顾客四散奔逃。第三张照片拍的是一辆汽车,没有人驾驶,自己在高速公路上狂奔,时速超过两百公里。
“这些都是被邪神元神附体的普通人。逃逸的元神不止一缕,至少十几缕,分布在全国各地,每一个附体的人都具有了超常的力量。有些人的力量在失控,造成了恐慌,媒体已经开始报道了,虽然我们用‘精神疾病’‘集体癔症’之类的说法在压,但压不了多久。”
林风拿起一张照片看着那个站在楼顶的男人,照片是从远处拍的,男人的脸看不清,但他身上那层灰黑色的雾气清晰可见。他把照片放下,闭上眼睛,灵识从体内扩散出去。竹简的灵力从掌心的印记中涌出来,向四面八方延伸,穿过院墙,穿过村庄,穿过田野,穿过山川。灵识反馈回来的信息让他的眉头皱起来了。空气中有邪气,不止一缕,是很多缕,像蛛网一样分布在空气中。有些邪气很淡,淡到普通人根本感觉不到;有些邪气很浓,浓到像墨汁滴进了清水里。
林风睁开眼睛,把灵识收回来。他看着孙正源,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到了他说的每一个字。
“时间不多了。必须在主元神突破封印之前,完成最终封印。”
孙正源看着林风。他从文件袋里抽出最后一张纸,那是一份手写的授权书,上面有守夜人长老会全体成员的签名。他把授权书递给林风。
“最终封印需要你主导。这是守夜人最高级别的授权,你可以调动守夜人所有的资源,所有的人,所有的法器,所有的灵石。没有上限。”
林风低头看着那份授权书,签名栏上有十几个人的名字,有些他认识,有些不认识。签名排在最前面的是孙正源三个字,笔画有力,墨迹很新,是今天签的。他把授权书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
“我来。”
沈若溪在笔记本上写下“林风主导最终封印”几个字,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在“林风”两个字下面划了一道横线。秦晓雨把手里的药材图谱合上放在石桌上。林雪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椅子上。周芸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拉好拉链。柳青青把相机的镜头盖拧上了。苏晚晴把那串佛珠攥在手心里。赵晓月把红笔别在耳朵上。
“我们陪你。”七个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不是排练过的,是默契。
铁柱从院门口走进来,铁棍在手里转了一圈。“我已经准备好了。”他的声音不大,但铁棍在他手里稳稳当当地停着,棍头指着地面,纹丝不动。
林风看着铁柱,沈若溪,七女,看着这些等了他十年的人,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想说“你们别去”,想说“太危险了”,想说“我一个人就行”。这些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知道说出来没用。她们不会听。铁柱他不会听。
“这次谁都别拦我。”林风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铁柱的嘴角咧了一下,那个表情介于笑和哭之间。他看着林风的眼睛,林风也看着他。
“不拦你。但我们要在你身边。”铁柱把铁棍竖起来插在地上。
沈若溪伸出手了,秦晓雨伸出手了,林雪伸出手了,周芸伸出手了,柳青青伸出手了,苏晚晴伸出手了,赵晓月伸出手了。七只手在阳光下伸出来,掌心朝上,停在林风面前。铁柱把手伸过去,搭在那七只手的上面。他的手大,一只手掌盖住了好几只。他把手放在最上面。
林风看着那一摞手,伸出手放在最上面。他的手在最上面,盖住了铁柱的,盖住了那七只。他慢慢蹲下来,把这一摞手往下压了压,压的时候他感觉到那些手都在用力回握着他。他蹲在那里,感受到那些手传来的温度。铁柱的手最热,沈若溪的手指最凉,秦晓雨的掌心有茧,林雪的手在微微发抖,周芸的戒指硌着他的手背,柳青青的手指上有相机背带勒出的红印子,苏晚晴的佛珠隔着皮肤传来温润的触感,赵晓月的粉笔灰还没拍干净。他蹲在那里没有起来。
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动桂花树的叶子,吹动晾衣绳上那些围裙,吹动那些人的头发。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照在那摞手上。那摞手在阳光下紧紧地叠在一起,像一座桥的桥墩被一块一块的石头垒起来。风越来越大,吹得院门吱呀作响,那摞手没有被吹散。林风站起来,把手从那一摞手上抬起来,垂在身侧。他看着那些脸,有刚毅的,有柔弱的,有年轻的,有不年轻的,有他欠了十年的,有他要用余生去还的,他把这一张张脸刻进脑子里。
“准备一下。三天后,进山。”
林风转身走向堂屋。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的,稳健的,不疾不徐的。铁柱把铁棍从地上拔起来扛在肩上跟在他后面。沈若溪合上笔记本抱在胸前跟上去。秦晓雨把药材图谱夹在腋下跟上。林雪把围裙从椅子上拿起来攥在手里跟上。周芸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跟上。柳青青举着相机边走边拍,快门声咔嚓咔嚓地响着跟上去。苏晚晴把佛珠缠在手腕上跟上。赵晓月把红笔从耳朵上取下来放进笔筒里笔筒在堂屋的桌上,她走进堂屋的时候经过林风身边,她的肩膀碰了碰他的手臂,那一碰很短,她没有回头。所有人都在堂屋里了。林风站在堂屋正中央,面前是那张老旧的八仙桌,桌上供着林家的祖宗牌位。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授权书,把它压在牌位下面。再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最终封印的地点在大青山最深处。那个地方叫‘天渊’,是上古封印的核心。到了那里,没有退路。你们怕不怕?”沈若溪摇了摇头。秦晓雨摇了摇头。林雪摇了摇头。周芸摇了摇头。柳青青摇了摇头。苏晚晴摇了摇头。赵晓月摇了摇头。铁柱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把铁棍在青砖地上顿了一下,声音很重很稳,像打桩机打下的第一根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