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战结束后的第三天，林风就开始在村子里转悠了。他沿着村道走了一圈，从村口的老槐树走到后山的封印阵，从后山走回加工车间，从加工车间走到村民聚居的片区。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是赵晓月昨晚给他的，浅蓝色的封皮，内页是空白的。他每走一处就在本子上记一笔，记到第三页的时候，本子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哪段路需要重修，哪根电线杆需要更换，哪户人家的水管被震裂了，哪家的屋顶瓦片掉了大半。
秦晓雨跟着他转了半圈，脚上那双平底鞋沾满了泥。她看着林风蹲在一户村民家门口用手摸着墙上那道裂缝的样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公司的财务报表，把林风叫到路边。
“需要多少钱？”
林风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个数字，不是估算，是精确到百位的预算。秦晓雨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眼角跳了一下，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和本子上的数字在她脑子里撞了一下，发出了不算小的声响。“三成？那是几千万。”林风把笔记本合上，看着面前那条坑坑洼洼的村道，暴雨过后积水还没退完，几个孩子卷着裤腿在水坑里踩水玩。远处李大娘正端着一盆水从院子里出来，泼在门口的尘土上。林风的目光从那些孩子身上移到李大娘身上，又移到远处那些屋顶上露出窟窿的房屋上。
“钱可以再赚。村子只有一个。”
秦晓雨没有说话，把手机收回口袋，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几下，操作了什么，几千万被划拨到了一个新的账户上。她做完这一切，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林风的侧脸。他的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他蹲下来的姿势和蹲在药田里拔草时一模一样。
沈若溪从省城带回来的消息比预想的要好。省厅追加了两千万乡村振兴专项资金，专门用于云溪村及周边村落的基础设施修复。沈若溪把红头文件递给林风的时候，手指在文件最后一页的批复栏上点了一下，那里盖着省厅的红章，鲜红的，在白色的纸面上格外醒目。她看着林风，林风接过文件翻了两页，合上了。
“替我谢谢领导。”
沈若溪没有说“好”，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林风。名片上是省厅分管副厅长的联系方式，那个副厅长在批复文件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云溪村不仅是云溪村的云溪村，它是全省乡村振兴的标杆，是中药产业的龙头，是无数人用命换来的，不能让它垮了。
林风把名片夹进笔记本的封套里，拉好拉链，往施工队的方向走去。
施工队是王铁柱带着人拉起来的。他在县城找了一支工程队，又在村里动员了十几个壮劳力，自己当了队长。第一天开工的时候王铁柱站在村口，手里拿着一张施工图纸，是苏晚晴托人连夜画出来的。图纸上标注了道路、水电、广场的位置，尺寸精确到厘米。王铁柱把图纸看了几遍放在了工具箱里，带着人从村口开始修。第一段路是村口到加工车间的，路面被邪神的黑气腐蚀得坑坑洼洼，最深的地方陷下去半米多，王铁柱带着人用镐头把破损的路面刨开，露出下面的土基，一层一层地填石子、铺沙子、浇水泥。他推着翻斗车一趟一趟地运材料，卸下一车石子，铁锹铲下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的手上磨出了新的水泡，水泡破了之后血和汗混在一起，他没有戴手套，继续干。
村民自发来帮忙了。李大娘提着水壶给施工队送水，赵有福的老婆端着一锅绿豆汤放在路边，刘铁匠扛着自家的铁锹加入了铺路的队伍。老孙头腿脚不好，在路边帮忙指挥交通，手里拿着一个小红旗，有车来了就挥一挥。李大娘把一碗绿豆汤递到林风手里，汤里放了不少糖，甜得有些齁。她看着林风蹲在路边喝绿豆汤的样子，眼眶红了。
“林风出息了不忘本。”
林风把碗里的绿豆汤喝完了，碗底还剩下几颗绿豆。他用手指把绿豆拨进嘴里，嚼了，咽了。他把空碗还给李大娘，说了一句话。“这里是我的根。”李大娘的眼泪掉下来，用手背擦了一把，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工程进行了三个月。三个月里，林风每天都在工地上，不是监工，是干活。他扛过水泥，推过翻斗车，拌过砂浆，砌过墙。手上的水泡磨破了结痂，结了痂又磨破，反反复复。他的白衬衫换成了灰色的工装，领口敞着，袖子卷到手肘，脸上沾着灰，头发上落着土。他和王铁柱站在翻斗车旁边一锹一锹地铲着石子，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石子上，把灰色的石子洇成了深灰色。他把一车石子推到路面上倒出来，铁锹平了，抹在路面上，抹得很平。
七女也没闲着。秦晓雨白天在公司处理业务，傍晚下工地帮忙搬砖，搬得满手是灰。沈若溪每个周末从省城回来，带着省厅的专家来验收工程进度，验收完了换上工装继续干。林雪在市场部忙完了就跑来工地，帮施工队做饭。周芸捐了一批建筑材料，水泥、沙子、钢筋，一车一车地从县城拉过来。柳青青每天扛着相机在工地上拍照。苏晚晴从省城调来了几个工程技术人员，帮着解决技术难题。赵晓月放学后带着学生来工地帮忙搬小块的砖。
三个月后的云溪村，像被重新画了一遍。村道从坑坑洼洼的土路变成了平整的水泥路，路面宽了，两边还装了路灯，路灯是太阳能的，白天晒太阳晚上发光。电线杆全部换成了新的，电线从杆上拉过去，拉得笔直。每户人家的水管都接通了村里的自来水系统，水流比以前大了很多。村民文化广场建在了村口老槐树的旁边，广场地面铺了花岗岩，靠墙的位置砌了一排花坛，花坛里种着月季和桂花树。广场中央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乡村振兴·云溪村”七个字。
林风站在广场上，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工装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线头，头发长了一些，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看着面前的广场，看着那些平整的路面、崭新的路灯、整齐的花坛。嘴角慢慢地翘起来了，不是大笑，是一种满足。
“这才像样。”
王铁柱站在他旁边，铁棍没带在身边。他的手上全是茧子和伤疤，脖子上晒得脱了一层皮，脸上被太阳晒得黑红黑红的。他看着广场上那些正在玩耍的孩子，那些坐在花坛边聊天的老人，那些推着婴儿车散步的年轻妈妈，咧开嘴笑了。笑得露出了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牙齿比以前黄了一些。
秦晓雨从公司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把文件夹递给林风，里面是下一阶段的建设规划——游客服务中心、中药材展示馆、民宿改造、智慧农业试点。林风翻了翻把文件夹还给她。秦晓雨接过文件夹抱在怀里，侧过头看着广场上玩耍的孩子们。
沈若溪从省城赶回来，车停在广场边上。她推开车门下来，穿着那件浅灰色的风衣，手里拎着公文包。她走到林风面前停下，看着广场上的一切，看了很久，点了点头。
“省里说了，云溪村要作为样板向全省推广。”
林风没有接话，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下着了。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阳光下慢慢散开。他看着村口老槐树上那些红绳在风中飘着，看着文化广场石碑上“乡村振兴”四个字，看着远处那些被新修的道路连接起来的房屋，看着头顶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空。
铁柱从他手里把烟抢过去叼在自己嘴里，吸了一口。林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根，点上。两个人并排站在广场上抽着烟，烟雾从两个人的鼻子里喷出来，交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夕阳西下，广场上的灯亮了。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花岗岩地面上反射着柔和的光。村民从四面八方走过来散步、聊天、跳广场舞。李大娘拉着几个老姐妹在广场上扭秧歌，手里拿着红绸布，笑得合不拢嘴。孩子们在广场上追逐打闹，笑声从广场这头传到那头。年轻人在路灯下打羽毛球，球拍挥动的风声清脆。林风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的烟灰缸里，烟头在烟灰缸里冒了最后一丝青烟。
林风转身往林家大院走去。铁柱跟在他后面。七女从不同的方向走来跟在他们身后。沈若溪从广场边上走过来，秦晓雨从公司方向走来，林雪从厨房跑出来，周芸从县城回来的车上下来，柳青青从广场角落收起相机走过来，苏晚晴从省城回来的路上刚到村口，赵晓月从学校办公室走出来。八个人在林家大院的门口汇合了。院门开着，堂屋的灯亮着，林母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着这些人从暮色中走来，嘴角咧开了。夕阳的最后一丝光线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并排的，交叠的，一直延伸到院门里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