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父请林风到苏家吃饭的那天,省城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林风开车到苏家老宅门口时,雨刚好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桂花混在一起的湿润气味。苏晚晴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头发散着,看到林风的车停下来,把伞收了,雨水顺着伞骨的尖端往下滴,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她没有说“你来了”,林风也没有说“我来了”,两个人对视了一下,一起走进了院子。
苏家的饭桌还是那张红木圆桌,桌上的菜比平时丰盛,苏母亲自下厨,炖了一只鸡,蒸了一条鱼,炒了好几个菜,摆了满满一桌。苏父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唐装,头发染过了,黑得很均匀。他比十年前老了不少,脸上的皱纹多了,眼袋重了,但精神还好,笑起来声音还是那么洪亮。苏母坐在苏父旁边,给每个人倒酒,给林风倒的时候酒满了一些。
菜吃到一半,苏父放下了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那声响在热闹的饭桌上不大,但苏晚晴的筷子停了一下,苏母夹菜的手也顿了一下。苏父看着林风,目光不像以前那样带着审视,更像一个等了很久的老人终于要把压在心底的话说出来了。
“林风,你和晚晴的事,该定下来了。”
苏晚晴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红到颧骨,红到耳根。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辣的,她的眉头皱了一下,把酒杯放下了。她用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在林风碗里,动作很快,像在掩饰什么。鱼肉是鱼肚子上最嫩的那一块,没有刺。林风看着碗里那块鱼肉,没有动筷子,把筷子放在碗沿上。
“叔,我还没想好。”
苏父的手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十年了,你还没想好?”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重量让桌上的菜都显得轻了,那些色香味俱全的菜在这一刻都失去了吸引力。苏晚晴在桌下踢了父亲一脚,苏父的腿动了一下,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看她,依然看着林风。
林风沉默了。他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肉。鱼肉已经凉了,油脂凝固在表面,变成了一层白色的膜。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苏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个老人对自己女儿未来的焦虑,有对林风的信任,也有一种“我已经等了十年不能再等了”的急切。
“我心里有七个人。我不能选一个,伤了其他六个。”
苏父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放在膝盖上。他看着林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无奈,有理解,有一种“我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事但没你这么复杂”的复杂。他的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总得选一个。”
苏晚晴把筷子拍在了桌上,声音不大,但桌上的碗碟震了一下。“爸,别逼他。”她的声音有些冲,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看着父亲,目光里有请求,也有一种“这是我的事我自己来处理”的倔强。苏父看着女儿那副护着林风的样子,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林风把碗里那块凉了的鱼肉夹起来吃了。鱼肉的油脂在嘴里化开,有些腥,他嚼了两下咽了。他用纸巾擦了嘴角,纸巾上沾了一点油渍,他把纸巾叠了两折放在碟子旁边。他看着苏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叔,我想再等一段时间。”
苏父的手在桌面上放了一会儿,收了回去。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喝了,杯子空了,他握着空杯子转了半圈,把杯子放下来。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重,像一个人在沉重的负担下终于撑不住了,把东西放下来了。他看着林风,又看看苏晚晴,最后把目光收回来看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汤。
“随你们吧。”
苏母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伸手拍了拍苏父的手臂,笑了。那笑容里有“我早就说了你管不了”的意思,也有“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的释然。她给苏父盛了一碗热汤放在他面前,苏父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烫,他嘶了一声,继续喝。
饭后,苏晚晴送林风出门。雨后的空气湿漉漉的,院墙上的青苔绿得发亮,银杏树的叶子黄了一些,有几片落在院子的石板路上,湿了,粘在地上。苏晚晴走在林风左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声音比平时脆一些,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一面薄冰上,冰裂了,但没有碎。
走到院门口,苏晚晴停下来,林风也停下来。苏晚晴站在那里看着林风,她的脸在路灯下有些发白,眼眶还红着,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鞋尖沾了一点泥,是院子里踩到的。她把鞋尖在石板路上蹭了蹭,没蹭掉,不蹭了。
“不用对不起,我理解。”
林风看着苏晚晴低着头的样子,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苏晚晴的手凉,她的手指在他的手心里慢慢收拢了,握住了他的手,没有握得很紧,握在那里。路灯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中间只隔了一条细细的缝。
“再给我点时间。”
苏晚晴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在她眼睛里亮着,终于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雨后初晴时天边那一抹最浅的虹,淡到几乎看不到颜色,但它在那里。她的手指在林风的手心里动了一下。
“我等了十年,不在乎再多等一会儿。”
她把手从林风的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退后一步,把院门关上了。隔着那扇包着铁皮的门,林风听到了苏晚晴的脚步声,走得很慢。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车灯亮了,照亮了前方湿漉漉的路面,路面上的水洼反射着车灯的光,像一面一面小小的镜子。他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着苏家老宅那扇门,门关着,门楣上的灯亮着,灯的周围有一圈光晕,隔着雨后的水汽有些模糊。
车子开动了。林风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凉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味。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在方向盘的皮革包裹上慢慢摩挲着。苏晚晴的那句“我理解”在他耳朵里转着,像一枚硬币在桌面上旋转,转了很久还没有停下来。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亮了。苏晚晴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慢点开。”林风看了一眼,没有回,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副驾驶座上。手机震了一下,又亮了,是苏晚晴发来的第二条消息:“我等你。”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翻过来扣着。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了一下,屏幕的光从手机壳的缝隙里漏出来,亮了片刻灭了。
车在夜色中行驶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光在林风的脸上明灭交替。他把车窗摇上去了,风声停了,车厢里安静得能听到发动机轻微的嗡鸣声。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前方是云溪村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