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青的摄影集《云溪·故乡仙》出版那天，省城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出版社门口的台阶上，把花岗岩地面浇成了深灰色。柳青青站在大厅里，手里捧着一本样书，封面是深蓝色的，印着云溪村晨雾中的药田，照片是她十年前刚来云溪村时拍的，那是她第一次按下关于这个村庄的快门。她的手指在封面上慢慢摸着，从“云”字摸到“仙”字，从“仙”字摸到封底。书很重，铜版纸，三百多页，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捧着十年的光阴。
林风到的时候，发布会还没开始。他穿着一件深藏青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他的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伞尖在滴水，他把伞放在门口的伞架上，和几十把伞挤在一起。沈若溪跟在他后面，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盘起来，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袋子里装着几本她自己的书，想请柳青青签名。秦晓雨从县城开车过来的，比林风晚了几分钟，白大褂没来得及换，外面套了一件外套。林雪从市场部直接过来的，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放下的文件夹。周芸从店里赶来的，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苏晚晴从省城公司过来的，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拿着一束花，白玫瑰，用白色包装纸包着，系了一条银色的丝带。赵晓月从学校请了半天假，坐早班车从省城师范大学赶来的，她读硕士的学校离出版社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了。
七女在发布会大厅里聚齐了。她们坐在第二排，把林风围在中间。林风左边是沈若溪，右边是秦晓雨，沈若溪旁边是林雪，秦晓雨旁边是周芸，第二排的座位不够，柳青青在第一排给她们留了位置，她们没坐，挤在第二排。铁柱没来，小芳刚出月子，念旧离不开人，他在家带孩子。他让林风替他给柳青青带句话——“恭喜”。林风把这句话转达了，柳青青笑了，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比平时弯得厉害。
主持人上台了，是个年轻姑娘，声音清脆，介绍了柳青青的履历，十年驻村摄影，作品多次获得国际大奖，这次出版的《云溪·故乡仙》是她十年作品的精选集。台下掌声响起，柳青青从第一排站起来，走上台。她穿着一件军绿色的连体裤，脖子上没有挂相机，今天她把相机给了助理，自己空着手走上台。她的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化了淡妆，比平时精致，但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亮亮的。
柳青青站在台上，手里捧着那本深蓝色的摄影集。台下的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她眯了一下眼适应光线，把书放在讲台上，翻开第一页。第一页是扉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她的字迹，钢笔写的，印上去的——每一个笔画都是她亲手写下的原样。“献给让我找到家的人。”她把这行字念了出来，声音不大，麦克风把她的声音放大，在大厅里回荡。念完之后她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穿过那些闪光灯，穿过那些举着手机的人，穿过那些陌生的面孔，落在第二排那个穿深藏青色西装的人身上。林风坐在那里看着她。柳青青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拿起书接着说。
“这本书献给我遇见的人，和让我找到家的地方。”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头翻书。林风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鼓掌，手放在膝盖上。沈若溪的掌声不急不慢，秦晓雨鼓掌的时候书从膝盖上滑了下去，弯腰捡起来，继续鼓。林雪的手都拍红了。周芸鼓掌的时候手腕上的翡翠镯子磕在椅子的扶手上，发出很轻的脆响。苏晚晴一手拿着花，只能用左手鼓掌，声音不大，但她拍得很认真。赵晓月用左手拍着右手手背，眼镜后面的眼睛亮晶晶的。
主持人请林风上台。林风愣了一下，沈若溪推了他一下，他站起来走上台，站在柳青青旁边。灯光很亮，照得他有些晃眼，他眯了一下眼，从柳青青手里接过那本摄影集，翻到扉页，看着那行字——“献给让我找到家的人”。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慢慢摸了一下，纸张是光滑的，字是印上去的，摸不出笔迹的凹凸，但他知道那一笔一划是怎么写出来的。他把书合上，抬起头看着台下那些陌生的面孔，开口说了一句话。
“写得真好。”
台下有人笑了，有人鼓掌，有人喊“说两句”。林风把书还给柳青青，没有说更多的话，走下了台。
沈若溪在台下翻书。她从第一页开始翻，云溪村的晨雾，药田的四季，老槐树的春夏秋冬，村民的笑脸，孩子们在广场上奔跑的身影。翻到一半的时候翻到了一组照片，全是林风的。林风蹲在药田里拔草，手上沾着泥；林风站在加工车间门口，衬衫领口敞着；林风在老槐树下抽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林风在后山封印阵前盘腿打坐，青金色的光从他掌心亮起，那是十年前拍的，封印还没完成，他还活着，还醒着。沈若溪的手指在那些照片上停了一瞬，继续往后翻。整整一本摄影集，林风的照片占了半本，不是刻意为之，是柳青青十年里拍的最好的那些照片里有一半都有他，他站在那里，蹲在那里，走在那里，活在那里。
沈若溪笑着对旁边的秦晓雨说了一句。“她把林风拍得太好看了。”秦晓雨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林风蹲在药田里拔草，阳光从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的侧脸线条分明，嘴角微微抿着，专注而认真。秦晓雨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笑了，笑得很淡。“他本来就好看。”
林雪从沈若溪手里把书拿过去翻到林风那页，看到那张蹲在药田里的照片，眼眶有些红。她把那页折了一个角，合上书还给沈若溪。周芸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没说话，用手在那页上轻轻按了一下。
发布会结束后，柳青青被读者围着签名。她坐在长桌后面，一支笔一本一本地签，手签酸了甩一甩继续签。林风和七女站在旁边等着，沈若溪从帆布袋里掏出那几本自己的书放在桌上让柳青青签名，柳青青签完一本朝沈若溪笑了一下。秦晓雨把那本摄影集翻开，指着扉页上那行字问柳青青，“这个‘家’是云溪村还是某人”。柳青青抬眼看着秦晓雨，嘴角慢慢翘起来了。“都是。”
苏晚晴把那束白玫瑰递给柳青青，柳青青接过花低头闻了一下。赵晓月把她的那本摄影集翻开扉页，请柳青青给她签个名，柳青青签了“赵晓月校长惠存”，在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相机。赵晓月笑了，把书抱在怀里。林雪跑过来递上一本崭新的摄影集，柳青青签了“小雪，愿你永远笑得好看”，林雪捧着书本，眼眶又红了。
林风站在人群外面，没有挤进去。他手里拿着那本摄影集，翻到扉页，看着那行字。沈若溪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行字。两个人沉默了片刻，沈若溪转过头看着林风的侧脸，说了句“她在找你”。林风的手指从“家”字上划过去。他把书合上抱在怀里，就像柳青青抱了十年的相机一样。
雨停了。出版社门口的台阶湿漉漉的，映着天光。柳青青从大厅里走出来，手里抱着那束白玫瑰和一大摞读者送的小礼物。她的助理跟在后面，帮她拎着剩下的书。林风站在台阶下面，等着柳青青走下来。柳青青下台阶的时候高跟鞋在湿滑的台阶上打了个滑，身体晃了一下，林风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她站稳了，手从他手臂上松开。
“走吧，吃饭去。铁柱在家等着呢，念叨一天了。”林风往停车的方向走去。柳青青抱着花跟在后面，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声音细碎。沈若溪走在柳青青旁边帮她拿着那摞书，秦晓雨走在沈若溪旁边，林雪挽着秦晓雨的胳膊，周芸走在最后面打着电话，苏晚晴和赵晓月并排走着。七个人加一个人，走在出版社门前那条湿漉漉的梧桐树下。雨后的梧桐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水珠从叶子上落下来落在她们的头发上、肩上，没人躲。铁柱打来电话催，林风接起来，铁柱的声音从那头传出来，念旧在背景里哭。林风说“马上到”，挂了电话，加快了脚步。身后那些人也跟着加快了脚步，像一群候鸟，朝着同一个方向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