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晓雨打电话来的时候，林风正在院子里修那把旧藤椅。藤条又断了几根，他用新藤条一根一根地编回去，手指被藤条扎了好几下，扎出了血珠，他把手放在嘴里嘬了一下继续编。电话响了，秦晓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风哥，你来药厂一趟。”林风问她什么事，她说“你来了就知道了”，挂了。
林风从藤椅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出院子。铁柱正好从家那边走过来，手里抱着念旧，念旧三个月了，胖了不少，脸圆嘟嘟的。铁柱看到林风问去哪，林风说去药厂，秦晓雨说有事。铁柱把念旧换了个姿势抱着，跟了上去。
药厂的办公楼是前年新建的，三层，灰白色外墙，门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云溪仙草”四个字。秦晓雨的办公室在二楼，林风以为她要带他去办公室，但秦晓雨已经站在一楼大厅等着了，穿着一件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串钥匙，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她带着林风和铁柱穿过大厅，走过走廊，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门是白色的，跟走廊里其他的门没什么区别，但门上贴着一把伞的标志，很小的伞，粉色的，伞面上画着一颗小小的爱心。林风看着那把伞愣了一下，伞柄上写着一个字，很小，凑近了才能看清——“雨”。秦晓雨站在门口，钥匙攥在手心里，手心里全是汗。她的脸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根，红得像煮熟的虾。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
“你的独立工作间。以后你来看账就在这里。”
林风没有问为什么门上贴着一把伞，从秦晓雨手里拿过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房间不大，十几个平方，但布置得很用心。靠窗放着一张实木办公桌，桌面宽大，上面摆着一盏台灯、一个笔筒、一摞便签纸。桌上还有一个相框，林风没看清相框里的照片，先被墙上那些东西吸引了。墙上挂满了照片，不是柳青青拍的那些，是秦晓雨自己拍的，用手机拍的，用那台旧相机拍的，有些拍得清晰，有些拍得模糊。林风在药田里蹲着拔草，泥巴沾在裤腿上，他回头看了镜头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林风在台上发言，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他的表情严肃而认真。林风在后山封印阵前盘腿打坐，青金色的光从他掌心亮起来，那是十年前拍的，封印还没完成。还有一张是林风昏迷时躺着的侧脸，光线很柔和，是他沉睡中的模样。
林风站在那些照片前，一张一张地看过去。他在看这些照片的时间跨度很长，从十年前到现在，从他还醒着、到昏迷、到醒来。秦晓雨站在他身后，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绞着。她看着林风站在那些照片前面的背影，嘴角翘了一下，翘得很轻，像怕被人发现。
“你什么时候拍的？”
秦晓雨没有回答，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不告诉你。”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叫。铁柱抱着念旧站在门口，念旧在他怀里睡着了，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铁柱的T恤上。铁柱低头看了一眼那摊口水，没有擦，抬起头看着满墙的照片，嘴角咧开了。
“晓雨姐，你太明显了。”
秦晓雨的脸更红了，红得发烫，烫到她自己都感觉到了。她用手背贴了一下自己的脸，烫的。她转过身瞪了铁柱一眼，那个“瞪”的力度不大，更像是撒娇。
“闭嘴。”
铁柱没闭嘴，笑得更大声了。念旧被他的笑声惊了一下，在梦里皱了皱眉，嘴巴一瘪一瘪的，要哭，铁柱赶紧拍了拍，念旧又睡过去了。林风没有笑，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相框。相框是木头的，浅色的，很轻。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在河边拍的，他和秦晓雨并排坐在河边的石头上，他把一块石头扔进河里，水花溅起来，溅在她的脸上。她笑着，用手擦脸上的水，擦不干净，他伸手帮她把脸上的水珠抹掉，那一瞬间被定格了。不是柳青青拍的，是铁柱拍的。铁柱拍照手抖，这张没抖，拍得很好。
林风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把相框放回桌上，相框的边角对准桌面的纹路摆正了。他转过身看着秦晓雨，她站在窗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白大褂在阳光下白得发亮。她的脸还红着，但嘴角翘着，眼睛亮着。她等他说话。
“谢谢。”
秦晓雨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不用谢，这是你应得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林风点点头，目光从秦晓雨脸上移开，在房间里又看了一圈。墙角的书架上摆着几本中药学的专业书，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绿萝的藤蔓从窗台垂下来快垂到地面了。桌面上的便签纸第一页写着几个字——“风哥的工作间”，字迹娟秀，是秦晓雨的笔迹。他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墨迹已经干了，但手指能感觉到圆珠笔划过纸张留下的凹痕。他把便签纸翻到下一页，空白，便签本合上了。
铁柱靠在门框上，念旧在他怀里睡得很香，小嘴一张一合的，口水流得更厉害了。他看着林风和秦晓雨两个人站在房间里的样子，念旧在他怀里翻了个身。他退了半步，从门外把门带上了，门合上的声音很轻。他抱着念旧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管有些发黑，一闪一闪的，闪了很久没灭。
房间里只剩下林风和秦晓雨两个人。秦晓雨从窗边走过来，走到办公桌前，把那盏台灯打开了，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桌面上，照着那个相框。她把相框转了一个角度，让照片正对着椅子，转过身看着林风。
“以后你来看账就在这里。桌上有电脑，柜子里有茶叶，水壶里有水。”她弯腰把柜门打开，柜子里整整齐齐地放着茶叶罐、水杯、一盒没拆封的饼干。她站起来把柜门关上，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把钥匙放在桌上，钥匙搁在相框旁边。
林风拿起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一个小药葫芦的挂件，是秦晓雨自己做的，木头的，打磨得很光滑。他把钥匙放进口袋里，看着秦晓雨。她的脸红已经退了一些，但耳朵还是红的，耳垂红得像要滴血。她用手摸了摸耳垂，把手放下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回过头看着他。
“走吧，铁柱还在外面等着。”她走出了房间，脚步声在走廊里很轻。林风跟在后面，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办公桌上，照着那个相框。门关上了，门上那把粉色的小伞在走廊的灯光下微微发亮，伞面上的那颗爱心红得鲜艳。铁柱抱着念旧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念旧醒了，睁着眼睛四处看，看到林风就笑了，笑出了声，咯咯的，声音清脆。铁柱把念旧递给林风，林风接过念旧举过头顶，念旧笑得更开心了，小手在空中挥舞着。秦晓雨站在旁边看着，嘴角翘得老高。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四个人身上，影子投在地面上，大大小小的，重叠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