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农业农村厅的红头文件是在周一上午下发的。沈若溪从厅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份文件,走廊里的同事看到她,有人说了句“恭喜沈厅”,她点了点头,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门关上了。她站在窗前看着省城灰蒙蒙的天,手里那份文件被她攥得有些皱,她用手掌抚平,放进了抽屉里。升职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云溪村。林雪是第一个知道的,沈若溪给她打了电话,说下周末回村收拾宿舍,把钥匙交给她。林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沈姐姐,你要走了?”
“不是走,是调去省城。云溪村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沈若溪的声音带着笑意,但林雪听出了那笑意底下的东西。她没有多问,说了句“好”,挂了电话。
周末,沈若溪开车回了云溪村。她的宿舍在林家大院后面的那排平房里,两间,一间卧室一间客厅,门前种着一排月季,是她搬来那年种下的,如今已经长得很高了,花开得正盛,红的粉的黄的,挤在一起,热闹得很。她把车停在老槐树下,从后备箱里拿出几个纸箱,走进宿舍开始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十几本书,一个旧笔记本,一只茶杯。衣服叠好放进纸箱里,书摞整齐用绳子捆好,笔记本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那是她刚到云溪村时写的驻村日记,扉页上写着日期,墨迹已经褪色了。她把笔记本放进纸箱最底层,茶杯用报纸包好塞在衣服中间。
林雪来了。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苹果和一袋红枣。沈若溪冲她招了招手,林雪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看到沈若溪蹲在地上捆书的背影,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忍住了。
沈若溪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林雪。钥匙是铜的,系在一根红绳上,红绳是她来云溪村那天系上去的,每天挂在门上,进进出出都要摸一下。绳子的颜色从大红褪成了粉白,边缘磨毛了,但结打得很紧。
“替我守好这里,我还会回来的。”
林雪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的齿牙硌着她的手心。她的嘴唇动了几下,说了句“沈姐姐,你放心”。沈若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门口,看着门前那排月季。月季花开得正好,有一朵粉色的开得最大,花瓣上还挂着露水。她蹲下来摸了摸那朵花,花瓣柔软,露水沾在她指尖上,凉凉的。
“院子里的花帮我浇,别让它死了。”
林雪蹲在她旁边,看着那朵粉色的月季,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
林风来的时候,沈若溪已经把行李都搬到了门口。三个纸箱,一捆书,一个帆布包。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串钥匙——宿舍的钥匙、院门的钥匙、大门的钥匙,用一根铁丝串在一起,铁丝拧了好几圈。她把钥匙放在门框上面,那里有一个凹槽,正好能放下一串钥匙。抬手的时候袖子滑下来,露出手腕上那道很浅的疤,是那年帮林风查情报时留下的,疤痕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把手放下来,袖子遮住了手腕。
林风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做完这些,看着她把钥匙放在门框上,看着她最后看了一眼那间住了十几年的宿舍。他没有问“你什么时候走”,沈若溪也没有说“我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沈若溪走到林风面前,看着他的脸。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的脸上留下了逆光的阴影,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声音很清楚。
“你别送我到省城,送到村口就行。”
林风嘴唇动了一下。“为什么?”
沈若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了一点泥,是刚才在花坛边踩到的。她用鞋尖在地面上蹭了蹭,没蹭掉,不蹭了。
“我怕我会哭。”
林风看着她低着头的侧脸,那几根从耳后滑落的碎发贴在脸颊上。他的喉咙动了一下。“那就哭。”沈若溪抬起头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嗔有怨有笑有泪,复杂得很。她的眼眶红了,红得很明显。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咬着嘴唇,咬了一会儿松开了,嘴唇上留下一道白印子。
林雪抱着那串门框上的钥匙站在旁边,帮不上忙,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铁丝硌着她的手心,疼了,她没有松手。
沈若溪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把帆布包放在副驾驶座上。她没有立刻上车,站在车门旁边,回过头看着林风,看着林雪,看着那排月季,看着那间她住了十几年的宿舍。她的目光从宿舍的窗户移到门口的石阶,从石阶移到院墙上的青苔,从青苔移到头顶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她上车了。车门关上的声音不重,引擎发动了。车子从老槐树下缓缓驶出,车窗摇下来一半,沈若溪的侧脸在车窗后面,风吹着她的头发。车子开到村口的时候停了下来,她从车窗探出头,看着站在老槐树下的林风。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她把手伸出车窗,挥了一下,不是告别的那种挥,是“我走了”的那种挥,像出门买菜,傍晚就回来。她把头缩回去,车窗摇上去了,车子拐上了公路。
林风站在村口,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车尾灯在公路的尽头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红点,消失在视野里。他站在那里,没有动。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那些红绳在风中飘着。林雪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那串钥匙,铁丝被她攥得发热。她把钥匙举到眼前看着那串生锈的铁丝和磨花的钥匙,把钥匙挂在腰带上,拍了拍口袋确认不会掉。
沈若溪在省城的新办公室在十二楼。她站在窗前,窗外是省城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流如织。她看着那些陌生的建筑,那些她即将面对的新工作、新同事、新挑战。她的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一样东西,是那串月季的种子,她用纸巾包着的,从云溪村带回来的。她把种子放在窗台上,用小碟子盛了一点水泡着,种子浮在水面上,沉不下去,她用手指按了一下,沉下去了。种子在碗底躺着,她看着那几粒种子看了很久。
手机震了,林风发来一条消息:“花种了,发了芽告诉你。”沈若溪看着那行字,嘴角翘起来了,回了一个字:“好。”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台上的种子,水面平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碗里,水面上映着天空,蓝蓝的,白白的。她伸手摸了摸碗边,碗是凉的。她把碗往窗户的方向挪了挪,让阳光多照一些。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她的助理探进头来说“沈厅,开会了”。她应了一声,把碗摆正了,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走出办公室,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哒哒哒的,不急不慢。走廊很长,她走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她走在阳光里,背后是那间空荡荡的办公室,桌上放着一碗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