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尾巴，风里带着桂花的甜。林风站在老宅的院子里，指挥着铁柱把投影幕布挂在堂屋的外墙上。幕布很大，是苏晚晴从省城带回来的，展开来遮住了大半个墙面。铁柱踩着梯子，把幕布的四个角用绳子固定在屋檐的钉子上，绳子拉得很紧，幕布绷得平平整整，风吹过来鼓了一下，又平了。念风在梯子下面扶着，七岁的孩子仰着头看着爸爸在梯子上忙活，眼睛瞪得圆圆的。念旧被小芳抱着站在桂花树下，一岁多了，已经会走路了，在小芳怀里扭来扭去要下地。小芳把他放下来，他蹒跚着走到林风腿边，抱着林风的小腿，仰头看着他，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林风的裤腿上。林风弯腰把他抱起来，念旧在他怀里咯咯地笑，小手抓着他的衣领，抓得很紧。
柳青青在堂屋里调试投影仪。她把十年的照片按照时间顺序整理好，存在笔记本电脑里，一张一张地预览过去。手指在触控板上轻轻划过，那些照片从她的指尖流过。她的嘴角一直翘着，翘得很轻，像怕惊动那些画面里的人。秦晓雨在旁边帮她接线，电源线、数据线、音频线，一根一根地插好，确认连接稳固。
沈若溪从省城赶回来了。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盘起来，下了车没有进院子先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幕布，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人。她的目光从铁柱身上移到柳青青身上，从柳青青移到秦晓雨，从秦晓雨移到林雪，从林雪移到周芸，从周芸移到苏晚晴，从苏晚晴移到赵晓月。七个人都在，一个都没有少。她的嘴角翘起来了，走进院子。
林家的人聚齐了。七女全部到齐，铁柱带着三个孩子来了，林母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系在腰上，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着院子里这些人，笑得露出了缺了一颗牙的牙龈。她转身回厨房继续炒菜，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叮叮当当的。
投影开始了。幕布上出现第一张照片，是林风在药田里拔草，阳光从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蹲在地上，手上沾着泥，回头看着镜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是柳青青来云溪村的第一年拍的，那时候她刚买了那台新相机，林风是她的第一个模特。院子里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块幕布。铁柱把念旧从林风怀里接过去抱在自己怀里，念旧看着幕布上那个不认识的人，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铁柱拍了拍他的背，他安静了。
第二张照片，七女在老槐树下，那是第一个人齐了的秋天。沈若溪站在最左边，秦晓雨站在她旁边，林雪站在秦晓雨旁边，周芸站在林雪旁边，柳青青站在周芸旁边，苏晚晴站在柳青青旁边，赵晓月站在最右边。七个人都笑着，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那张照片是铁柱拍的，手抖，糊了，但没有删，留下来，糊的照片也有糊的味道。
第三张照片，封印阵前的林风。青金色的光从他掌心亮起，照亮了他的脸。他的表情专注而坚定，眼睛里有光。那是封印之战前夜拍的，拍完这张照片不久，他就走进了封印阵，在青石台子上躺了十年。林雪的眼眶红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没有出声，继续看着幕布。秦晓雨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她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握成了拳头，又慢慢松开了。
照片一张一张地翻过去。药田的四季，从春天嫩绿的苗到夏天茂盛的叶，从秋天金黄的穗到冬天枯黄的秆。加工车间的变迁，从破旧的仓库到崭新的厂房，从手工操作到自动化生产线。村民的笑脸，李大娘端着绿豆汤，老孙头在修理农具，赵有福的老婆在院子里晾衣服，刘铁匠在打铁。孩子们在广场上奔跑，从蹒跚学步到健步如飞。老槐树下的红绳，从几根到几十根，从鲜艳到褪色。
幕布上出现了一张所有人的合影。那是在林风苏醒后不久拍的，林风站在中间，七女站在他两边，铁柱站在他身后，林母坐在前排的椅子上，念风蹲在铁柱脚边。每个人都笑着，笑得很好看。那张照片是柳青青用三脚架自拍的，她按了十秒的延时快门，跑过去站在苏晚晴旁边，跑得太快差点摔了，铁柱扶了她一把。她按下快门的时候还没站稳，照片里的她身体微微歪着，那个歪着的弧度成了这张照片最生动的地方。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从老旧的木窗缝隙里吹进来，微凉的风，吹动了幕布的下摆，吹动了桂花树的叶子，吹动了那些人的头发。沈若溪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了几根，她伸手拢了拢，手放下来的时候碰到了秦晓雨的手。秦晓雨的手凉凉的，沈若溪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铁柱抱着念旧站在最边上，念旧在他怀里睡着了，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铁柱的胳膊上。念风蹲在铁柱脚边，手里拿着一个变形金刚的玩具，是他最喜欢的那一个，腿断了一条，他还玩。小芳抱着念旧的水壶站在更后面一点，看着幕布上的照片，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出声。
林母从厨房走出来了。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拿在手里，走到院子中间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幕布上那些照片。她的眼睛花了，看不太清楚，眯着眼睛看着那一张张模糊的画面，那些人她大都认识，那些场景她大都经历过。她的嘴角咧开了，笑了，笑得很开，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缺了一颗。
投影放完了。最后一张照片定格在幕布上，那是今天傍晚拍的，柳青青刚刚从院墙上拍的俯视图——院子里站着所有人，老宅的青砖灰瓦，桂花树的树冠，晾衣绳上那七件围裙在风中飘着。画面定格在那里，没有人说话。沈若溪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被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坐在那里，手还被秦晓雨握着。
秦晓雨的眼眶也红了，她松开沈若溪的手，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沈若溪接过纸巾攥在手心里没有用。秦晓雨又拿了一张纸巾擦了自己的眼睛，纸巾湿了，她攥在手里，手心里湿湿的。
林母说话了。她从人群后面走出来，走到林风旁边停下来，看着那七女，看着铁柱，看着孩子们。她的手在林风的胳膊上轻轻拍了拍，动作很轻很慢。“这十年，你们都辛苦了。”声音不大，带着鼻音，每个字都是从心里出来的，没有修饰，没有掩饰。
沈若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没有出声，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有擦，坐在那里让眼泪流着。秦晓雨握住了她的手，林雪从旁边伸出手搭在秦晓雨的肩膀上，周芸的手搭在林雪的手上，柳青青的手搭在周芸的手上，苏晚晴的手搭在柳青青的手上，赵晓月的手从苏晚晴的椅子后面伸过来搭在最上面。七只手叠在一起，像那么多次一样叠在一起。
林风看着那七只叠在一起的手，看着那些被岁月刻上痕迹的手指，看着那些不再年轻但依然紧紧握在一起的手。他看着沈若溪脸上的泪，看着秦晓雨红了的眼眶，看着林雪抿着的嘴唇，看着周芸翘起的嘴角，看着柳青青放在相机上的手指，看着苏晚晴握着佛珠的手，看着赵晓月扶着眼镜的动作。
“不辛苦。值了。”
林风的声音轻轻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口。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动了桂花树的叶子，有几片叶子落在石桌上，落在林雪的头发上。沈若溪伸手帮林雪拿掉了那片叶子，叶子是绿色的，叶脉清晰。她把叶子放在石桌上，用一本书压住了，书是柳青青的摄影集。
铁柱抱着念旧从椅子上站起来，念旧被他抱起来的时候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继续睡。念风跑过来拉着铁柱的衣角，小芳走过来把念旧接过去抱在怀里。铁柱站在那里看着幕布上最后那张照片。他的嘴角咧开了，咧得很开，笑了。
林风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燃。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回烟盒里，把烟盒放回口袋。他从石桌上拿起那本摄影集翻到扉页看着那行字——“献给让我找到家的人”。他把书合上放回石桌。沈若溪端着杯子站起来，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杯子碰在一起，声音很脆。她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把空杯子放在石桌上，杯底磕在石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坐下了，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没有拢，风停了，头发落下来。桂花树的叶子还在落，落在石桌上落在地上落在那些人的肩上。灯光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