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县长上任不到一个月，点名要见林风。电话是县政府办公室主任打来的，语气客气，但措辞不容商量——“林总，县长想跟你谈谈县里的中药产业发展规划，请你明天上午十点到县政府来一趟。”秦晓雨接的电话，挂了之后看着林风，林风正在院子里修理那台旧水泵，手上全是机油。他拧上最后一个螺丝，把手在抹布上擦了擦，说了一句“去就去”。
第二天一早，林风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深蓝色的，没有打领带。秦晓雨穿着白大褂，想了想又换了，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铁柱开车，念旧放在小芳那里，三个人从云溪村出发，到县政府刚好十点。新县长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很长，铺着灰色地毯，脚步声被吸走了。办公室主任把他们领到门口，敲了三下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新县长姓周，四十五六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脸型方正，下巴刮得发青。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到林风进来站起来，绕过桌子伸出手，握了握，力度适中。周县长示意林风和秦晓雨在沙发上坐下，办公室主任倒了茶，退出去带上了门。
周县长没有寒暄，开门见山。“林总，我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抓经济。县里的中药产业是支柱，云溪仙草是龙头，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谈谈怎么把这块蛋糕做大。”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了几页，手指在几行数字上点了点。“你的非遗项目，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这是个金字招牌，但你们用得太保守了。我给你政策支持，你把规模做大，把品牌打出去，把税收提上来。”
林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龙井，烫，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看着周县长那双精明而急切的眼睛，声音不大。
“非遗不能过度商业化，会失去本真。”
周县长的眉头皱了一下，皱得快，舒展得也快，但他手指在文件上停了一下。“林总，你太保守了。别人想要政策都没有，我主动给你，你倒往外推。”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像一个人在跟一个不开窍的人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林风，看着窗外县城的街景。“县里要发展，企业要壮大，非遗只是一个牌子，产业化了才能带动更多人就业，才能让老百姓增收。你守着那点手工操作，能做出多大动静？”
秦晓雨坐在林风旁边，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她在桌下轻轻踢了林风一脚，皮鞋尖碰在林风的小腿上，力道不大。林风没有看她，看着周县长的背影，腰板挺得很直，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领导，我可以用其他方式配合县里，扩大种植规模，增加加工产能，带动更多农户参与。但非遗我要保住原汁原味，不能为了商业利益把根丢了。”
周县长转过身来，看着林风。他的目光在林风脸上停留了很久，像在掂量这个年轻人的分量，又像在思考怎么跟一根拧不动的钢筋继续对话。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指甲磕在实木桌面上，发出很轻很脆的声音。他的表情不太好看了，嘴角往下撇了半寸，那种“我给你脸你不要”的意思写在脸上。
“你再考虑考虑。”
林风站起来，秦晓雨也跟着站起来。林风冲周县长点了点头，走到门口，没有回头。办公室主任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带着他们出去，电梯门关上之前，林风透过门缝看到周县长坐在办公桌后面，低着头看着那份文件。
出了县政府大门，秦晓雨的脚步才快了起来，她走到林风前面，转过身看着他的脸。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眯着眼，嘴唇抿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林风从她身边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秦晓雨站在外面愣了好几秒，上了车。
铁柱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县政府大楼，那栋灰色的建筑在阳光下反着光，玻璃幕墙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着蓝天白云。铁柱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的路。“风哥，你刚才顶了县长？”林风靠上座椅闭上眼睛。“没有，我跟他讲道理。”秦晓雨坐在后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还残留着刚才开会时紧张出的汗。她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
车子开出去不到十分钟，林风的手机响了。沈若溪打来的，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急切，但控制得很好。“你跟周县长闹翻了？”林风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吹进来，吹着他的头发。“没闹，他让我把非遗产业化，我说不行。”沈若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纸张翻动的声音传来，她在翻什么文件。
“我知道了。你别硬顶，我帮你周旋。周县长是省里下来的，想干出成绩，他不是针对你，是想要政绩。你给他其他方面的配合，非遗的事我找省厅的人跟县里沟通。”她的声音很稳，林风的心也慢慢稳下来了。他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秦晓雨从后座探过来说了一句“沈姐怎么说”，林风把手机放回口袋。“她说帮我周旋。”秦晓雨靠回座椅上，闭着眼睛，眉头还皱着，但眉头慢慢松开了。铁柱把车开上了回村的路，两边是成片的药田，绿油油的，一望无际。阳光照在药田上，叶子在风里翻滚，像一片绿色的海。林风看着那片海，嘴角动了一下。
回到村里，林风没有去药厂，直接回了林家大院。他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下着了。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桂花树的枝叶间慢慢散开。沈若溪又发来一条消息：“我跟省厅非遗处的领导说了，他们会跟县里沟通。你别担心。”林风看着那行字，给她回了一个“好”。
傍晚的时候，秦晓雨端着两碗饭走到院子里，一碗放在林风面前，一碗自己端着。饭是林母做的，红烧肉、炒青菜、一碗蛋花汤。林风端起碗扒了一口饭，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秦晓雨看着他吃，自己也吃了一口。“风哥，今天的事，你不怕得罪县长？”林风把碗里的饭扒拉干净了，把空碗放在石桌上，擦了擦嘴。
“怕。但有些事比怕重要。”
秦晓雨看着他那张被夕阳照成金色的脸，低下头继续扒饭。
县政府的电话在第三天打来了。办公室主任的语气比上次客气了很多，说周县长想再跟林风谈谈，时间另约，不急。林风说好，等通知。铁柱在旁边听到了，把铁棍在青砖地上顿了一下。“还谈？”林风说“谈，不谈怎么解决问题。”
沈若溪在省城那边已经开始运作了。省厅非遗处的处长给县里打了电话，说明了非遗保护的原则和要求，话讲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清楚——非遗不能过度商业化，这是国家政策。周县长那边暂时没有动静。沈若溪打电话告诉林风，让他放心，但也提醒他准备好其他方面的合作方案，给县长一个台阶下。
林风让秦晓雨整理了一份扩大种植规模和加工产能的计划书，准备下次见面时带给周县长。秦晓雨在办公室里加班到很晚，把计划书做了出来，打印好装进文件袋里。她拿着文件袋走到林风房间门口，敲了敲门，林风开门，她把文件袋递给他，林风接过去，说了一句“辛苦了”。秦晓雨摇了摇头。
月光洒在院子里，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林风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月光，伸手摸了摸窗台上那盆沈若溪留下的月季花，月季开了，红的，花瓣上还挂着露水。他把窗户关上了，窗帘拉上了，灯灭了。村子安静地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