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稿发出的第三天，柳青青在药田边蹲了整整一个下午。她用那台旧相机拍了几百张照片，又用手机拍了一段视频。视频里的林风穿着胶鞋，裤腿卷到膝盖，蹲在地里拔草。胶鞋上沾满了泥，裤腿上全是泥点子，衬衫领口敞着，被汗浸湿了贴在身上。阳光很烈，他眯着眼睛，额头的汗水顺着鼻梁往下淌，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子上沾了一道泥印子。柳青青把这段视频发到了网上，配了一行字——“这就是你们说的二流子”。
视频发出后不到两个小时，评论就炸了。有人说“这叫亿万富豪？比我爸种地还拼”，有人说“那些造谣的人良心不痛吗”，有人说“这才是真正的企业家”。转发量从几百涨到几千，从几千涨到几万，从几万涨到几十万。林风蹲在药田里拔草的视频，在短短几个小时内被几百万人看到。
沈若溪在省城联系了官方媒体。省电视台的记者当天下午就到了云溪村，扛着摄像机，拿着话筒，在加工车间门口堵住了林风。林风刚从车间出来，手上还沾着药材的粉末，衣服也没换，就被拉到了镜头前。记者问他“对于网上的造谣你怎么看”，林风看着镜头，嘴角动了一下。
“清者自清。我林风从云溪村走出来，靠的是这片土地和这些人。我的账可以公开，我的税可以查，我的根在这里，跑不了。”
这段采访当晚就在省台播出了，又被各大平台转载。第二天早上，“林风回应骗补”登上了微博热搜第一。后面跟着一个“爆”字，红得刺眼。秦晓雨在公司电脑前盯着那个热搜看了好几分钟，手搭在鼠标上没动。她给林风发了一条消息：“你上热搜了，第一。”林风回了一个“哦”。
订单像潮水一样涌来。公司客服电话被打爆了，网站服务器被挤崩溃了两次，秦晓雨让技术部门紧急扩容。仓库里的存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周芸打电话给林风，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我店里今天卖了一个月的量，你能不能再调点货过来？”林风说“正在安排”，周芸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多火”，林风说“不知道”，周芸笑着挂了电话。
秦晓雨把这一周的销售数据统计出来，拿给林风看。林风正在加工车间里盯着灌装线，传送带上一瓶一瓶的药酒排着队走过去，金色的酒液在阳光下泛着光。秦晓雨把文件夹递给他，林风接过去翻开，看着那些数字，眉头动了一下——这一周的订单比上个月多了三成。
“这算因祸得福？”
林风把文件夹还给秦晓雨，看着那些在传送带上前进的瓶子。秦晓雨接过文件夹抱在怀里，嘴角翘着，点了点头。“算。”林风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燃。他看着车间里忙碌的工人，机器运转的声音、瓶子碰撞的声音、工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谱子的交响乐。
柳青青那天晚上在工作室里整理素材。她把手机拍的视频导出来，一段一段地看，看到林风蹲在药田里拔草那段，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她把这段视频单独剪出来，没有加滤镜，没有配音乐，保留了原声——风声、鸟叫声、锄头碰到石头的声响。她把这段视频又发了一次，配文只有两个字：“真干。”这条视频再次冲上了热搜。
那些曾经在评论区骂林风的人，有些删了评论，有些道了歉，有些悄悄地把头像换了。那些支持林风的人，声音更大了。李大娘让孙子在微博上发了条消息：“林风是我们云溪村的骄傲，谁再骂他我跟他没完。”配图是她和林风的合影，在林家大院门口拍的，林风笑着，李大娘也笑着，笑得很开。
沈若溪在省城看着这些变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她拿起手机给林风发了一条消息：“舆论反转了，你这次不是因祸得福，是应得的。”林风回了几个字：“你辛苦了。”沈若溪看着那几个字，嘴角翘了一下，把手机放下了。
恒康药业的王总被警方带走调查的消息也传了出来。当初买通自媒体发黑稿的事被坐实了，恒康的股价应声暴跌，几个大客户宣布终止合作。秦晓雨把这消息告诉林风的时候，林风正在院子里修那把旧藤椅，藤条又断了几根。他听完之后把藤条编进去，用手按了按，椅子稳了。
“他这是自作孽。”
秦晓雨站在旁边看着林风修椅子的手，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嵌着泥土。她看着那双手想起了十年前，他蹲在药田里拔草，手也是这样沾着泥。如今他身家几十亿了，手还是这样沾着泥。她把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七女的群里又热闹起来。林雪转发了那条热搜，配了一长串感叹号。周芸发了一个红包，包了很大的数字。柳青青发了一个得意的表情。苏晚晴说苏家的法务团队会继续跟进恒康的案子。赵晓月说学校的老师们都在帮忙转发正面报道。沈若溪发了一段语音，说省里准备把林风作为正面典型宣传。
林风在群里回了一句话：“该干活了。”群里的消息停了，每个人都知道这句话的意思，该干活的干活，该赚钱的赚钱，该种地的种地。日子还要过，药田还要种，药酒还要酿，订单还要发，生活还要继续。
那天晚上，林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他掏出手机，翻到柳青青发的那段视频，看着自己蹲在药田里拔草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手机关了，放在石桌上，仰头看着漫天的星星。星星很亮，很多，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那些眼睛里有善意的，有恶意的。他不在乎那些眼睛，在乎的是脚下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
秦晓雨从公司加完班回来，走到院门口看到林风坐在石凳上看星星。她走进来没有出声，在林风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也仰头看着星星。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夜风吹过来，带着药田里药材的气味，苦涩的，清香的。秦晓雨的手搭在石桌上，手指微微蜷着。林风的手也搭在石桌上，两只手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没有碰到一起，各自在那里，各自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转，轨道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对方的引力，没有撞在一起。引力让它们绕着彼此旋转，一圈一圈的，从十年前转到今天，还要继续转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