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省人民医院打来的。秦晓雨当时正在办公室里核对下个月的采购计划,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号码她不认识,接起来,对方说是省人民医院神经外科的医生,问她是不是宋丽华的家属。秦晓雨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住了,屏幕上那份采购计划的表格被她的掌心捂出了雾气。医生说宋丽华突发脑溢血,已经做了手术,人还在昏迷中,需要家属来医院签字。秦晓雨握着电话没有说话,医生喂了几声,她说了一声“知道了”,挂了。
她坐在椅子上,手还握着鼠标,屏幕上那份采购计划的光标在闪,闪了很久,她没有动。窗外药田里的工人正在收工,太阳快落山了,影子被拉得很长。她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药田。她的手指在窗台上慢慢叩着,叩了一会儿停了。
林风接到秦晓雨的电话时正在院子里修理那台旧水泵。秦晓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听不出情绪,但她的呼吸比平时急促。林风把手里的扳手放下,在水泵上擦了一下手上的机油。
“去不去?”林风没有问她是谁打的电话,没有问她要不要去,他问了这三个字。秦晓雨沉默了很久,电话那头只有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走路。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不知道。”
林风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桂花树下,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他把手机换了一边耳朵,看着天边那抹即将消失的红。
“她毕竟是你妈。”
秦晓雨的声音突然大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当年那样对我。”她没有说“那样”是哪样。林风都记得——宋丽华逼秦晓雨离开云溪村,逼她嫁给有钱人,逼她在林风和家族之间做选择,那些话和那些事像刀子一样扎在秦晓雨身上,扎了很多年。林风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我陪你去。”
车子驶进省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秦晓雨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握着一个帆布袋,袋子里装着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是她从宿舍收拾的,装在袋子里,拉链拉到头。她一路上没有说话,看着窗外那些从车窗外掠过的路灯,一盏一盏的,光在她的脸上明灭。她的嘴唇抿着,抿得很紧,眼睛看着前方,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铁柱把车停在医院门口,从后视镜里看了秦晓雨一眼。她没有动,坐在副驾驶上,手还握着那个帆布袋。林风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走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吹动了秦晓雨的头发。她的头发被风吹到脸上,她没有拢。林风站在那里没有催她,手搭在车门上。
秦晓雨从车上下来了。她站在医院门口仰头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大楼,急诊室的灯亮着,红色的十字在夜色中格外刺眼。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一个人即将潜入深水之前做的最后一次换气。她迈出了第一步,林风走在前面,带她去病房。
神经外科的病房在十二楼。走廊很长,灯光惨白,照着那些坐在长椅上等待的家属。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有人低着头沉默。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碘伏和药味。秦晓雨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地砖上很轻。她在那扇病房门前停了下来,门关着,门上的小窗透出里面昏黄的灯光。她透过那扇小窗看进去,看到一张病床,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连着好几根管子,监测仪上的数字在跳动,绿色的波形线在屏幕上一上一下的。
她的手停在了门把手上,没有拧下去。林风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停在半空中的手,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他没有说话,没有催她,站在那里等着。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秦晓雨的手握住了门把手,拧了一下。门开了。
宋丽华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她的头发被剃掉了大半,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透出淡黄色的组织液印子。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很慢。秦晓雨站在病床前看着母亲,看着那张比记忆中老了十几年的脸。那些皱纹什么时候爬上来的,那些白发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她不知道。
林风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的手搭在门框上,站在走廊里,把空间留给她们。
宋丽华的手指动了一下。她慢慢睁开眼睛,瞳孔涣散,对焦花了一些功夫。她的视线落在病床边的秦晓雨身上,那张模糊的脸慢慢变得清晰了。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很小很沙哑,像砂纸磨过锈铁。
“晓雨……妈对不起你……”
秦晓雨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站在那里没有动,眼泪无声地流着,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过嘴角她没有擦。她伸出手握住了母亲的手,那只手冰凉,皮肤松弛,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她握着那只手,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她的眼泪滴在母亲的手背上,从手背滑落到指缝间。
“别说了,好好养病。”
宋丽华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她没有力气擦。秦晓雨从床头柜上抽了一张纸巾,轻轻擦掉母亲眼角的泪。纸巾湿了,她又抽了一张,把母亲脸颊上的泪擦干净了,把纸巾扔进床边的垃圾桶里。她的手还握着母亲的手。
林风站在门口,看着秦晓雨坐在病床边把母亲的手握在手心里的样子。他伸出手把门轻轻带上了,门合上的声音很轻。他靠在走廊的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想起这是医院,没有点。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攥皱了,烟丝从破口处漏出来掉在地砖上。走廊尽头有一个自动贩卖机,他走过去买了两杯热咖啡,端回来放在病房门口的椅子上。
窗户透进来一抹灰白色的天光。秦晓雨从病房里走出来,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她看到林风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边放着两杯早已凉透的咖啡。她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有说话。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走廊。秦晓雨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指垂在椅子边缘,碰了碰林风的手指。林风的手指动了,没有握住,只是碰了一下。两个人在走廊里坐到天亮,监护仪的提示音从病房里传出来,很轻很规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