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是秦晓雨从公司带回来的。那天下午她在传达室拿快递，一封白色的信躺在报纸堆里，信封上盖着监狱的红章，收件人写的是她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她拿起那封信翻过来看了一眼，寄件人一栏写着“某监狱某监区赵天彪”。她的手在信封上停了一下，把信夹在报纸里带回办公室，没有拆。她把信放在抽屉里锁上了，钥匙塞进口袋。
第一天她没有拆。第二天她也没有拆。林风来办公室找她签文件的时候看到她坐在椅子上面色不好，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林风没有追问。等到第三天傍晚，公司的同事都下班了，偌大的办公楼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从抽屉里摸出那封信，拿在手里看了很久。信封的边角已经被磨毛了，是她这两天反复拿出来看又放回去磨的。她用裁纸刀划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很薄，是监狱统一配发的那种，叠了三折。她展开来，字迹密密麻麻，有些笔画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要把纸戳穿。
“晓雨，哥对不起你。”
秦晓雨看到这行字的时候，眼眶一下就红了。她咬着嘴唇往下看。赵天彪在信里说，他在监狱里想了很多，想了整整十年。他想当年自己是多么混蛋，为了钱为了面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想他逼秦晓雨离开林风的那些话，想他找人打林风的那些事，想他在云溪村横行霸道的那些年。“当年逼你离开林风，是我错了。他现在是人上人，我服了。”秦晓雨的眼泪掉下来了，滴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继续往下看。信的后半段是写给林风的。赵天彪的字迹到这里变得更潦草了，像是在写这段话的时候手在抖。
“林风，我不求你原谅。但我谢谢你，谢谢你没有伤害晓雨。我欠你一条命，欠晓雨一辈子。祝你们长命百岁，白头偕老。”
秦晓雨把信纸放下趴在桌上哭了。肩膀在抖，哭得很小声，像怕被人听到。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声音。她哭了很久哭累了，抬起头用纸巾擦脸。纸巾湿透了几张，她把湿了的纸巾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
她拿起手机给林风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她从公司走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药田染成了金红色。她走到林家大院，院门开着，林风正蹲在院子里修那把旧藤椅。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秦晓雨站在院门口眼眶红红的，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信封。他把藤条放下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怎么了？”
秦晓雨走过去把信封递给他。林风接过信封抽出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的过程中表情没有变化。看完之后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还给她，坐在石凳上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
“他在里面变了。”
秦晓雨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那个信封，点了点头。
“他说他想了十年。”
林风把叼在嘴里的烟拿下来攥在手心里，那根烟被他攥皱了，烟丝从破口处漏出来掉在石桌上。
“人都会变。有些人变好，有些人变坏。他变好了。”
秦晓雨在林风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把信封放在石桌上。两人沉默了片刻。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有几片落在石桌上落在信封上。秦晓雨把信封上的叶子拿掉，手指在信封上慢慢摸了一下，从“赵天彪”三个字上摸过去。这三个字是赵天彪亲手写的，笔画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你想回信吗？”
林风把手里那根被攥皱的烟放在石桌上，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根新的叼在嘴里。他摇了摇头，打火机打了两下着了，点燃了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暮色中慢慢散开。
“不用了。他知道我们过得好就行。”
秦晓雨把信封从石桌上拿起来，抱在怀里。她站起来走到林风面前停了一下，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抱着信封走出了院子。暮色四合，村里已经亮起了灯。她走在村道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回到宿舍她把信封放进抽屉里，锁上抽屉钥匙放回口袋。抽屉里还有别的信，有几封是她刚来云溪村时林风写给她的。那时候他刚当上村长，字写得不好看，但每一笔都很认真。她把那个信封放在最底层用其他信压住。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是地震那年留下的。她的手搭在胸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她闭上眼睛，赵天彪的脸浮现在脑海中，不是现在这张在监狱里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脸，是十年前的，年轻的，嚣张的，不可一世的。那个赵天彪已经死了。信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里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眼神浑浊的老人，他用那双手写下“对不起”三个字。那三个字用了十年。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长的亮线。秦晓雨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抽屉里那封信安安静静地躺着，和那些旧信放在一起，被时光压得平平整整。
第二天早上秦晓雨去公司，打开办公室的门第一件事就是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看到那个信封还在，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很可笑。她把抽屉关上，开始一天的工作。
林风在药田里干活的时候想起了那封信。他蹲在地里手里攥着一把草，看着远处连绵的山。赵天彪那句“祝你们长命百岁，白头偕老”在他脑子里转着。他把手里的草扔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田埂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秦晓雨发了一条消息。“晚上来家里吃饭，我妈炖了鸡。”秦晓雨秒回了“好”。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拔草。阳光照在药田上，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翻滚，像一片绿色的海。他在这片海里弯着腰，拔草，浇水，起垄。手上沾着泥，脸上淌着汗，胶鞋里灌进了土，他不觉得累。他在这里种了十几年的地，还要继续种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