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新年年会安排在元旦前一天。云溪仙草的员工从全国各地赶回来，加工车间的、药田管理组的、销售部的、客服部的，一百多号人把公司食堂挤得满满当当。食堂的墙上挂着红灯笼，窗户上贴着窗花，是林雪带着市场部的小姑娘们剪的，有药葫芦、有仙草、有福字，红彤彤的，看着就喜庆。长条桌拼成了几排，上面铺着红桌布，桌布是周芸从县城带回来的，折叠处还带着包装的折痕。桌上摆着瓜子花生糖块，还有几盘水果，苹果是自家种的，脆甜。
林风穿着一件深藏青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他站在台上，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有熟悉的面孔也有生面孔。秦晓雨坐在第一排，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头发披着，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本子上记着年会的流程。沈若溪从省城赶回来了，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坐在秦晓雨旁边，大衣还没脱，搭在椅背上。林雪坐在秦晓雨另一边，穿着一件红色的卫衣，过年了，喜庆。周芸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着那对翡翠耳钉，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在灯光下绿得发亮。柳青青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袄，相机挂在脖子上，正准备随时抓拍。苏晚晴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套脱了搭在腿上，手里拿着那串佛珠，珠子在指间慢慢转着。赵晓月从省城师范大学请了假赶回来，穿着一件浅紫色的棉袄，眼镜框换了新的，银色的，在灯光下反着光。铁柱坐在最后一排，抱着念旧，念旧手里拿着一块糖，糖纸还没剥开，他啃着糖纸吃得满嘴口水。小芳坐在他旁边，抱着念风，念风已经上小学了，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端端正正地坐着。
林风站在台上，手扶着讲台。讲台上铺着红绒布，上面放着一束花，是秦晓雨早上从县城花店买的，百合和康乃馨扎在一起，白色包装纸，粉色丝带。他看着台下那些脸，那些跟着他干了十几年的人，那些把青春和汗水洒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嘴角动了一下，开口了。
“明年我有一个新目标。”
台下安静了，嗑瓜子的不嗑了，聊天的不聊了，吃东西的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风身上。沈若溪的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秦晓雨的笔在笔记本上停住了。林雪坐直了身子。周芸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柳青青举起相机，镜头对准台上。苏晚晴的佛珠不转了。赵晓月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林风的嘴唇动了，声音不大，但食堂里的每个人都能听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让每个孩子都喝得起中草药泡的茶。”
沈若溪的嘴角翘起来了，第一个鼓掌，掌声不大。秦晓雨放下笔记本跟着鼓掌，林雪的手拍得最响，周芸的翡翠镯子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柳青青的相机快门声响了，苏晚晴把佛珠缠在手腕上鼓掌，赵晓月用左手拍右手手背。掌声从第一排传到最后一排，从稀稀拉拉变成噼里啪啦，变成震耳欲聋。铁柱抱着念旧在最后面鼓掌，念旧被掌声吓了一跳，手里的糖掉了，瘪嘴要哭，铁柱赶紧捡起来塞回他手里，念旧不哭了。
秦晓雨的声音从掌声中传出来。“这个目标好。”林雪跟着喊了一句“我可以做宣传”，声音清脆。林风看着台下那些期待的脸，继续说下去。“我打算推出平价中药茶饮，不赚钱，就为了让更多人受益。”台下有人议论了，几个老员工交头接耳，一个销售部的经理举手问“林总，不赚钱的事能长久吗”。林风看着他，目光很平和。“能。药田赚钱，加工车间赚钱，药酒赚钱，这些赚的钱拿一部分出来补贴茶饮，亏不了。”
周芸把手举起来，没有站起来，坐在那里。“我支持。我的店可以帮着卖，不收上架费。”她说完这话的时候旁边有人笑了，她瞪了那人一眼，那人不敢笑了。柳青青举起相机对着林风拍了一张，闪光灯亮了，白光一闪。“我拍宣传片，免费。”苏晚晴把佛珠重新缠回手腕上，看着林风。“我负责供应链，成本压到最低。”赵晓月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光，看不清她的眼睛。“学校可以试点，我先在我那边搞。”
七女齐刷刷地点了头。那七个头点下去的动作几乎同步，像排练过一样整齐。沈若溪点的幅度最小，秦晓雨点的最用力，林雪点的时候马尾在脑后甩了一下，周芸点的时候翡翠耳环晃了晃，柳青青点的时候相机在胸前颠了一下，苏晚晴点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赵晓月点的时候眼镜滑下来了，用手扶上去接着点。
林风看着那七个点头的人，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起来了，从一条线变成了一道弯，从一道弯变成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到了家门口那盏灯，灯还亮着，门还开着。
“那就这么定了。”
台下掌声雷动，这一次比刚才更大更久更热烈。有人站起来鼓掌，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最后所有人都站起来了。沈若溪站起来了，秦晓雨站起来了，林雪站起来了，周芸站起来了，柳青青站起来了，苏晚晴站起来了，赵晓月站起来了。七个人站在第一排，背后是那些和她们一起并肩作战的同事朋友家人。林风站在台上看着她们站起来的样子，手从讲台上抬起来，在空中按了一下，按了两下，掌声慢慢小了，小了，停了。
“明年开春，第一批茶饮上市。目标只有一个——让每个孩子都喝得起。不管城里还是乡下，不管有钱没钱，都能喝上我们的茶。”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里都有光。林风从台上走下来，走到第一排站在七女面前。沈若溪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秦晓雨的手握住了他的另一只手，林雪的手搭在秦晓雨的手上，周芸的手搭在林雪的手上，柳青青的手搭在周芸的手上，苏晚晴的手搭在柳青青的手上，赵晓月的手从苏晚晴的椅子后面伸过来搭在最上面。七只手叠在一起，林风的手在最下面，被七只手盖住了。
铁柱抱着念旧从最后一排走过来，念旧手里还攥着那块糖，糖纸终于被剥开了，糖塞在嘴里，腮帮子鼓鼓的。铁柱站在七女身后，伸出他那只粗糙的大手，叠在最上面。小芳抱着念风站在更后面一点，念风手里拿着一面小国旗，是学校发的，举在空中摇了摇。
食堂里响起了音乐，不知是谁放的，一首老歌，旋律悠扬。有人开始收拾桌子，有人开始唱歌，有人开始跳舞，有人开始敬酒。铁柱抱着念旧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念旧嘴里的糖快吃完了，又开始啃糖纸。小芳给他换了一颗新的，他塞进嘴里笑了。林母从厨房里端出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放在中间的桌子上，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直流。她站在桌子旁边看着那些热闹的人，嘴角咧着，露出了缺了一颗牙的牙龈。
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所有人涌到院子里。烟花从村广场升起，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红的绿的黄的紫的，把整个云溪村照得如同白昼。林风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着那些烟花。沈若溪站在他左边，秦晓雨站在他右边，林雪站在秦晓雨旁边，周芸站在林雪旁边，柳青青蹲在地上举着相机拍烟花，苏晚晴站在柳青青后面，赵晓月站在苏晚晴旁边。铁柱抱着念旧站在人群外面，念风骑在他脖子上，小手抓着铁柱的头发，仰头看着天上的烟花，嘴里发出“哇哇”的惊叹。
烟花落尽，人群散了。林风一个人走在村道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老槐树下停下来，仰头看着那些红绳。新系的那根是沈若溪上次回来时系的，红色的，很鲜艳。他伸手摸了摸那根绳子，绳子在指间滑过，粗糙的，有温度的。风从山谷里吹过来，红绳在风中飘着，哗哗的，像很多人在说话，又像很多人在唱歌。
他转过身看着村子。灯光一盏一盏地灭了，村民们睡了。天边出现了第一抹晨光，灰白色的，从山梁后面渗出来，像一张纸被水浸湿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照亮了药田，照亮了加工车间，照亮了老槐树，照亮了那些红绳，照亮了林家大院的青砖灰瓦，照亮了石桌石凳桂花树，照亮了晾衣绳上那七件围裙，照亮了堂屋里那张供着祖宗牌位的八仙桌，照亮了抽屉里那些信和照片，照亮了这十几年的时光。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燃，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放回烟盒里。烟盒揣回口袋，拍了拍口袋。
晨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