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在后山收了十几个徒弟的消息，是念风传出去的。念风在村小学跟同学说他爸爸在山上传授武功，同学回去跟家长一说，第二天就有家长带着孩子找上门来了。铁柱一开始不想收，说“我这是八极拳，不是广场舞，不能随便教”。林风在旁边说了一句“你不是说要传承吗”，铁柱就收了。第一批来了六个，都是云溪村和周边村子的孩子，最小的十岁，最大的十六岁，有男有女，有胖有瘦。铁柱站在后山那块空地上，手里没有拿铁棍，背着手，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根铁棍插在地上。他看着面前那六个站得歪歪扭扭的孩子，眉头皱成了川字纹。
“马步扎稳！别偷懒！”
那六个孩子赶紧把腿分开半蹲，手伸直。有的蹲得太低屁股快挨地了，有的蹲得太高像在站桩，有的手伸得笔直像在举手回答问题。铁柱走过去一个个地纠正，拍拍这个的腰“挺起来”，按按那个的肩“沉下去”，用脚踢踢另一个的腿“再开一点”。孩子们被他折腾得龇牙咧嘴，但没有一个叫苦，咬着牙撑着。林风从山路上走上来，手里拎着一壶凉茶，壶是林妈让带的，菊花茶，放凉了，用搪瓷壶装着，壶身印着“奖给先进工作者”的红字。他走到空地边上，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把茶壶放在脚边，看着铁柱教拳的样子。
铁柱的头发又白了一些，鬓角的白发在阳光下像霜。脸上的皱纹比十年前深了，但身体还是那么结实，手臂上的肌肉把T恤的袖口撑得紧紧的。他的动作还是那么利索，一拳打出去呼呼带风，一脚踢起来能踢到自己的头顶。孩子们看得眼睛都直了，那个最小的男孩张大了嘴巴，口水差点流出来。铁柱收势站定，转过头看到林风坐在石头上，嘴角咧开了，那个严肃的表情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那个憨厚的笑容。
“风哥，你咋来了？”
林风提起茶壶晃了晃。“送茶。”铁柱走过来接过茶壶，壶嘴对着嘴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T恤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孩子们围过来，仰头看着林风，眼睛亮晶晶的，其中一个男孩大着胆子喊了一声“师叔”。林风愣了一下，看着铁柱，铁柱咧嘴笑了。“我徒弟不得叫你师叔吗？”林风看着那些孩子期待的脸，嘴角动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金针包，在孩子们面前晃了晃。
“师叔没带见面礼，下次给你们一人扎一针。”
孩子们笑了，有的大声笑，有的捂嘴笑，有的笑得蹲在地上。那个最小的男孩笑得太厉害，马步没扎稳，一屁股坐在地上，爬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又笑了。
小芳从山路上走上来，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个饭盒和一瓶水。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头发扎成低马尾，脸色红润，比生孩子前丰润了一些。她走上空地看到铁柱一身汗，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从篮子里拿出毛巾递给他。铁柱接过毛巾擦了一把脸，毛巾上全是汗，他拧了一下，汗滴在地上。
“他现在帮人打架比谁都忙。”小芳的声音带着笑意。
铁柱把毛巾搭在肩上，看着小芳。“我这是教拳，不是打架。”小芳没有反驳，把饭盒从篮子里拿出来，打开盖子，里面是红烧肉和米饭，肉还是热的，冒着热气。她把饭盒递给铁柱，铁柱接过去蹲在石头旁边吃起来。林风坐在石头上看着铁柱吃，嘴角翘着。小芳把另一个饭盒递给林风，林风说“我吃过了”，小芳说“再吃点”，林风接过去也吃了。
“铁柱的八极拳是正经传承。他师父当年传给他的，他现在传给这些孩子，这是好事。”
铁柱把饭盒里的最后一粒米扒拉进嘴里，把饭盒放在地上，看着那些正在一边玩耍的孩子们。他的嘴角咧开了，笑得露出了牙齿。
“对，我师父当年教我的，我现在教他们。一代传一代，不能断。”
林风看着铁柱那张被岁月磨砺得粗糙的脸，看着那些白发和皱纹，那双依然明亮的眼睛，点了点头。
孩子们休息够了，又站成一排。铁柱把饭盒递给小芳，站起来走到孩子们面前，背着手，腰板挺直，脸上又挂上了那个严肃的表情。“继续！马步！一、二、三、四！”孩子们扎下马步，数数的声音在后山回荡，惊起了树上的鸟，扑棱棱飞走了。林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提起空了的茶壶，往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铁柱站在孩子们中间，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壮壮的，像一座铁塔。
小芳收拾好饭盒和毛巾，站在空地边上看着铁柱教拳的样子，嘴角翘着，翘得很高。念风从山下跑上来，手里拿着一把木剑，是铁柱给他削的，剑身上还刻着“念风”两个字。他跑到空地边上扎了个马步，举着木剑喊了一声“哈”。铁柱看了他一眼，没有笑，但嘴角动了一下。
太阳越升越高，后山的空地上，那些孩子们的影子越来越短。铁柱的八极拳从今天开始有了新的传承——在这片他守护了十几年的土地上，在一招一式的教导中，在一声声“马步扎稳”的呵斥里，在一个个清晨和黄昏的重复中扎根了。那些孩子的汗滴在地上和铁柱的汗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了。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药田的苦涩和桂花的甜，吹动着那些孩子的头发，吹动着铁柱的白发，吹动着小芳的碎花裙摆。念风举着木剑扎着马步，腿在抖没有放下，咬着嘴唇，额头上的汗珠往下淌。铁柱走过去把他扎歪的马步正了正，拍了拍他的后背。“不错，继续。一、二、三、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