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打电话来的时候，林风正在药田里带着徒弟们认药。十五个徒弟蹲在田埂上，手里各拿着一株草药，叶子、根茎、花朵，每一个部位都要记住，每一味药的药性、功效、用法都要背下来。他蹲在地上拔了一株草，举到徒弟们面前，正要讲解，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林雪”两个字，他接起来。
“风哥，我报了一个成人大专师范专业的课程。”林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紧张，像是怕被反对，又带着一丝兴奋，像是终于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林风手里那株草还在滴着露水。他把草递给旁边的徒弟，让他们传着看，自己站起来走到田埂边上，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泥，把手机换了一边耳朵。
“怎么突然想当老师？”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没有反对，只有好奇。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林雪的声音变得轻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想像你当年一样，救更多的人，但方式不同。你用医术救人，我用教育救人。”
林风站在田埂上，看着远处连绵的山。阳光照在药田上，那些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翻滚。他没有问“你能行吗”，没有问“你确定吗”，嘴角动了一下，笑了。
“好。”
林雪在电话那头也笑了，笑着笑着哭了。“风哥，我不会让你失望的。”声音带着哭腔，但笑意还在，像雨天出了太阳。林风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上“林雪”两个字，又贴回耳边。
“你从来没让我失望过。”
林雪的哭声大了一些，这下可以确定不是喜极而泣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稳了一些。“晓月姐也支持我，她说等我毕业了可以去她学校教书。”林风点了一下头意识到她看不到，又说了一声“好”。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徒弟们还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那株草等着他继续讲课。他走回去蹲下来，从徒弟手里接过那株草，举起来。
“刚才说到哪了？这味药叫柴胡，性微寒，味苦辛，归肝、胆经。疏散退热，疏肝解郁。”
傍晚，林风回到林家大院，铁柱正抱着念旧在院子里玩。念旧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是铁柱给他削的，比筷子还细，他拿在手里挥舞着，嘴里发出“哈哈”的声音。铁柱蹲在地上，假装被念旧的木棍击中，往后一倒，念旧笑得咯咯的，口水滴了一地。林风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火。
“小雪要当老师了。”
铁柱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念旧抱起来。念旧的木棍戳在铁柱的脸上，铁柱偏头躲了一下，念旧不依，又戳，铁柱抓住木棍，念旧咧嘴要哭，铁柱赶紧松手，念旧又笑了。
“她从小就想当老师，你不知道吗？”
林风愣住了，叼在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他用手接住，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铁柱那张理所当然的脸，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搜索着关于林雪的每一段记忆。那些记忆中她穿着校服站在卫生室门口，她蹲在老宅院子里种花，她在市场部办公室里忙碌，她穿着学士服在校园里拍照。没有一个画面是她站在讲台上的。
“我真不知道。”
铁柱把念旧换了个姿势抱着，念旧的木棍戳在铁柱的下巴上，铁柱没有躲。他看着林风那张茫然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很少见的表情，那种“我以为我很了解一个人，其实我什么都不了解”的表情。铁柱的嘴角咧开了。
“她小时候在青石沟，村里的学校只有一个老师，教所有的年级。她跟我说过，她长大想当老师，想让山里的孩子都能上学。后来你救了她妈，她就改了主意，说要帮你。再后来你让她去县城读书，上大学，毕业了回公司帮你。她一直在帮你，把自己的梦搁下了。”
铁柱的声音很平。林风的烟在手里被攥皱了，烟丝从破口处漏出来掉在石桌上。他看着那些烟丝，把它们拢在一起，用手指捻了捻，放在石桌上。抬起头看着铁柱，铁柱正用念旧的木棍逗他，念旧笑得咯咯的。林风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桂花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十年的时间从一棵小苗长成了大树，它一直在这里，每年开花，每年落叶。有人知道它什么时候开的花，有人知道它什么时候落的叶，有人不知道，但它不在乎。
林风掏出手机给林雪发了一条消息：“好好学。等你毕业，我去给你捧场。”林雪秒回了三个字和两个感叹号外加一个笑脸——“必须的！！”
林风看着那三个字，看着那两把感叹号，看着那个笑脸，嘴角翘起来了，把手机放回口袋。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林母正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的水烧开了，蒸汽腾腾的。他站在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头发又白了一些，腰又弯了一些。
“妈，小雪要当老师了。”
林母手里拿着的锅铲停了一下在锅里，转过头看着林风，笑得露出了缺了一颗牙的牙龈。“那丫头从小就懂事，当老师好，当老师好。”转身继续炒菜，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更响了。
晚上，林雪在省城租的小屋里复习功课。桌上摊着教育学、心理学的教材，还有一本厚厚的习题集。台灯亮着，照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她手里握着笔，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写着。手机屏幕亮了，赵晓月发来一条消息：“复习得怎么样？”她停下来回了一条：“头大，但能坚持。”赵晓月回了一个“加油”的表情，又加了一句：“等你毕业来我学校，给你留最好的班。”林雪笑着回了三个字——“说定了。”把手机放在旁边继续看书。
窗外的省城灯火通明，她透过窗户看着那些高楼大厦，想起青石沟那所只有一间教室的学校，想起那个教了所有年级的满头白发的老师，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条坑坑洼洼的上学路。那些东西在她心里埋了二十多年，终于要发芽了。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深夜，云溪村。林风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拂去。从口袋里掏出那根被攥皱的烟，捋了捋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下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夜空中慢慢散开。
做了一辈子农民的父母供出了一个老师。他要把这条传承接下去。林风把烟掐灭在石桌上的烟灰缸里。铁柱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抱着念旧，念旧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口水。铁柱在对面石凳上坐下来，把念旧横抱在怀里。
“风哥，小雪当老师，你不高兴？”
“高兴。就是觉得自己不够关心她。”
铁柱低头看着怀里睡着的念旧，手指在念旧的脸蛋上轻轻摸了一下。念旧在梦里笑了一下，不知道梦到什么了。“现在关心也不晚。她还年轻，路还长。”林风点了两下头站起来走到桂花树下，手搭在树干上，粗糙的，温热的。风吹过来桂花的香气弥漫在院子里，甜丝丝的。
第二天早上，林雪在省城收到一个快递，是一个木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支钢笔，笔身上刻着“林雪老师”四个字。笔尖是金色的，在阳光下反着光。盒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提前送你的礼物。风哥。”林雪握着那支笔在手里转了转，笔身光滑温润，她把笔放在桌上台灯照着它。那支笔在灯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像一颗星星落在了她的书桌上。她拿起手机给林风发了一条消息：“收到了。我会好好用的。”林风回了一句：“嗯。”林雪把手机放下，拿起笔翻开笔记本，在扉页上写了两个字——“初心。”字迹娟秀，墨迹未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