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挂牌那天,云溪村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薄雾。雾气从山谷里升起来,把药田、村庄、后山都笼罩在一层乳白色的轻纱中。柳青青站在那栋改造好的老房子门口,仰头看着门楣上那块新挂的匾额——“仙草影像空间”。字是林风写的,毛笔字,歪歪扭扭的,但他练了好几天,写废了几十张纸,最后挑了一张勉强能看的,拿去做成了匾额。木头是铁柱选的,老榆木,表面没有上漆,保留了木头的纹理,摸上去粗糙温润。
老房子在村口老槐树旁边,原来是一间废弃的仓库,柳青青租下来花了半年时间改造。她把墙面刷成了白色,换了大玻璃窗,门口种了一排月季,是林雪从自家院子里移栽过来的。屋里挂满了她十年间在云溪村拍的照片,有药田的四季,有村民的笑脸,有孩子们在广场上奔跑的身影,有林风蹲在药田里拔草的样子。每一张都装在白色的相框里,整整齐齐地挂在墙上。窗台上摆着她那台旧相机,快门坏过修好,修好又坏了,最后一次坏了之后她没有再修,把它作为纪念放在那里。
林风到的时候,雾气还没散尽。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花篮,是秦晓雨早上从县城花店订的,百合和康乃馨扎在一起,白色包装纸,粉色丝带。他把花篮放在工作室门口的桌子上,桌上已经摆了好几个花篮了,有沈若溪从省城订的,有周芸从县城送来的,有苏晚晴让花店直接送来的,有赵晓月从学校带来的野花,扎成一束,用报纸包着。
“终于定下来了。”林风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匾额,嘴角翘了一下。
柳青青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袄,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但她的眼睛很亮。她站在林风旁边,也仰头看着那块匾额,看了很久。
“是啊,不走了。”
王铁柱从屋里搬出一张桌子,放在门口的台阶上,准备摆点心水果。他听到柳青青的话,把桌子放好,拍拍手上的灰。“你说过好多次了。”柳青青瞪了他一眼,铁柱嘿嘿笑了,转身进屋继续搬东西。
游客开始多了。一辆旅游大巴停在村口,游客从车上下来,举着手机到处拍。有人看到“仙草影像空间”的招牌,好奇地走进来。屋里那些照片吸引了不少人,一个年轻姑娘认出了墙上的照片,惊呼了一声“这是拍仙草山谷的那个摄影师”。柳青青被认出来了,被拉着合影,她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笑着配合。游客越来越多,屋里挤满了人,有人买照片,有人要签名,有人问能不能在这里办摄影展。柳青青忙得团团转,脸上的笑容一直挂着。
桌上的花篮越来越多,花店送来的,游客带来的,村民自己扎的。李大娘从自家院子里剪了几枝月季,用旧报纸包着,放在桌上。老孙头送了一盆兰花,是他在山上挖的,养了好几年,开花了。刘铁匠送了一个铁艺的小摆件,是他自己打的,一个相机造型,很粗糙,但一看就是用了心的。念风带着几个小伙伴跑进来,手里拿着几朵野花,是路边摘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往桌上一放,转身跑了。柳青青看着那些花,眼眶有些红。
“我这辈子没收过这么多花。”
她站在那些花篮中间,周围是百合的清香、月季的甜香、兰花的幽香,还有野花那种说不上名字但很好闻的味道。她的手指在一朵百合的花瓣上轻轻摸了一下,花瓣柔软光滑,露水沾在她指尖上,凉凉的。林风站在她旁边看着她被花包围的样子,那些白的粉的红的黄的紫的,像一幅色彩斑斓的画。
“你值得。”
柳青青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出声,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有擦,让眼泪流着。那些眼泪流过她那张被风吹日晒了十年的脸,流过那些细纹和晒斑,滴在她那件军绿色的棉袄上。她没有躲开,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花,看着那些来看她的人,看着这片她守了十年的土地。
雾气散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云溪村的山谷里,照在药田上,照在老槐树上,照在工作室门口那块匾额上,“仙草影像空间”几个字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柳青青擦了擦眼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那满桌的花拍了张照片,发到了朋友圈,配了一行字——“安家。”
七女陆续到了。沈若溪从省城赶回来,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礼盒,里面是一套茶具,白瓷的,上面印着兰草的图案。秦晓雨从公司过来,穿着一件白大褂,手里拿着一盆绿萝,是她办公室那盆分出来的,藤蔓已经很长了。林雪从省城学校请假回来,穿着一件红色的卫衣,手里拿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她和柳青青的合影,在药田里拍的,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周芸从县城开车过来,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手里拎着一袋水果,都是店里卖的最好的。苏晚晴从省城过来,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拿着一束白色洋桔梗,用白色包装纸包着,系了一条银色的丝带。赵晓月从省城师范大学赶回来,穿着一件浅紫色的棉袄,手里拿着一本书,是她自己写的教育随笔,扉页上写了一行字——“给柳青青,感谢你用镜头记录了我们的十年。”
七个人站在那些花篮前面,在工作室门口拍了一张合影。柳青青站在中间,沈若溪站在她左边,秦晓雨站在右边,林雪站在秦晓雨旁边,周芸站在林雪旁边,苏晚晴站在沈若溪旁边,赵晓月站在苏晚晴旁边。七个人,七种颜色,七张笑脸。
开幕式结束后,游客散了,村民们回家了,七女也陆续走了。林风最后一个走,站在门口抽了一根烟。柳青青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看着山谷。夕阳西下,把整片药田染成了金红色,工人们正在收工,三三两两地走在田埂上,笑声从远处飘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那些红绳在晚霞中像一面一面金色的旗。
“我从来没这么踏实过。”
柳青青的声音很轻。林风把烟掐灭在门口的烟灰缸里,烟灰缸是铁柱用旧轮胎做的,刷了白漆,上面写着“仙草影像空间”几个字。他转过头看着柳青青,她的侧脸在夕阳中镀上了金边。
“那就好。”
柳青青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但很真,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家的灯光,那灯光很远但很暖。她伸出手握住了林风的手,手指从他的指缝间穿过去,十指相扣。她的手凉,他的手热,两只手握在一起温度慢慢平衡了,分不清谁凉谁热。她握了一会儿松开了,退后一步,看着林风的眼睛。
“进去看看?”
林风走进工作室,灯光是暖黄色的,照着墙上那些照片。他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看到自己蹲在药田里拔草的那张,在林家大院门口抽烟的那张,在后山封印阵前盘腿打坐的那张。他看到七女在老槐树下的合影,看到铁柱抱着念旧站在药田边上的样子,看到林母在厨房里炒菜的背影,看到念风第一次背上书包去上学的样子,看到念旧扶着墙学走路的样子。每一张照片都是一段时光,每一段时光都刻在这间屋子里,刻在这些墙上,刻在柳青青的镜头里,刻在他和她们的记忆里。
他站在那面挂满照片的墙前,看了很久,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又从头看了一遍。
柳青青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她看着林风看那些照片的样子,从口袋里掏出那台老相机,举起来对着他的背影按下了快门。快门声清脆,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她把相机从眼前拿开,看着相机屏幕上的那张照片——林风站在照片墙前,灯光打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和那些照片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林风转过身,看着柳青青手里的那台老相机。那是她来云溪村时带的那台,快门修过好几次,最后一次坏了之后她买了一台新的,但这台一直留着。她把相机挂在墙上,放在窗台旁边。
“该关门了。”
林风往门口走去。柳青青跟在后面,关掉了屋里的灯,只剩门口那盏还亮着,照着“仙草影像空间”几个字。她走出门口,把门锁上,钥匙揣进口袋里,拍了拍口袋。两个人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夜色中的云溪村。灯光一盏一盏地亮了,炊烟一缕一缕地升起,狗叫声从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从广场那边飘过来。柳青青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手指碰了碰林风的手背,没有握住,只是碰了一下,缩回去了。
夜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柳青青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泥土和药材的味道,闻到了桂花和月季的香气,闻到了炊烟和饭菜的味道。她把这口气吐出来,笑了一下,转身往工作室后面的宿舍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林风一眼。
“风哥,明天见。”
林风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明天见。”
柳青青转过身继续走,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林风站在老槐树下,那些红绳在他头顶飘着,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仰头看着那些绳子,一根一根的,有新的有旧的,有鲜艳的有褪色的。它们绑在这棵树上,绑了十几年,风吹雨打没有断。林风把手插进裤兜里,转身往林家大院走去。脚步声也在青石板路上响着,一声一声的,和柳青青刚才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