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师范大学的硕士毕业典礼结束后第三天,赵晓月就带着支教团队回了云溪村。十名大学生志愿者,五男五女,都是她精挑细选的,有学教育的,有学心理的,有学中文的,有学数学的。他们拎着行李箱,背着双肩包,从省城坐大巴到县城,再从县城转中巴到云溪村,一路颠簸了四个多小时。赵晓月坐在大巴第一排,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名单上列着这十个志愿者的名字和专业,还有他们被分配的班级。她一遍一遍地看,手指在名字上慢慢划过,像在抚摸即将种进土里的种子。
林风站在学校门口等她们,铁柱跟在后面。学校已经放暑假了,操场上空荡荡的,旗杆上的国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教学楼外墙重新粉刷过,是沈若溪从省厅争取的资金,刷成了淡黄色,窗户换成了铝合金的,亮堂堂的。教室里的课桌椅也换了新的,是周芸捐的,实木的,桌面光滑平整。赵晓月走在前头,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扎着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上印着“省城师范大学”的字样。她比两年前更干练了,脸上多了一些被知识浸润过的从容,眼睛里多了一些被理想照亮过的光。她走到林风面前停下来,把帆布包换到左手,右手伸出来。
“我回来了。”
林风握住她的手,手不凉不热,力度刚好。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了一句“欢迎回来,赵校长”。赵晓月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眼角那些细纹挤在一起。“你取笑我。”林风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是赵晓月以前在学校宿舍的钥匙,她走的时候交给他保管。他把钥匙递过去,赵晓月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还是那把钥匙,红绳还是那根红绳,褪了色,磨毛了。
孩子们从村里跑来了。暑假了,他们都回家了,但听说赵老师今天回来,从四面八方跑过来。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跑在最前面,跑到赵晓月面前停下来,仰着头看着她,眼眶红了。“赵老师,你终于回来了。”赵晓月蹲下来抱住她,小女孩趴在她肩膀上哭了,鼻涕眼泪糊了她一肩膀。
更多的孩子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喊着“赵老师回来了”,赵晓月蹲在地上,张开手臂,像一只母鸡张开翅膀,把那些孩子揽在怀里。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嘴角翘得老高,手指在孩子们的头发上慢慢摸着。林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铁柱站在他身后。好一会儿林风才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铁柱听到了。
“她天生就是当老师的料。”
铁柱点了点头,看着那些孩子围着赵晓月叽叽喳喳的样子。念风从人群里挤进去,手里拿着一朵野花,是路边摘的,花瓣有些蔫了,颜色还是黄的。他把花递给赵晓月,赵晓月接过来别在耳朵上,念风笑了,笑得露出一排还没换完的牙。
“是啊,孩子们喜欢她。”
支教团队的十个大学生站在旁边,看着赵晓月被孩子们包围的样子。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我们没有选错地方”的光。一个女生眼眶红了,旁边的男生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没有接,用手背擦了一下。
赵晓月从孩子们中间站起来,理了理被弄乱的头发,转过身看着那十个大学生。她走到他们面前,挨个介绍了学校的概况、学生的情况、教学的计划。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个人在铺一条路,一砖一瓦,铺得很踏实。她说完之后十个人鼓起掌来。
林风带着支教团队去宿舍安顿。宿舍在教学楼后面的一排平房里,原来是仓库,赵晓月走之前就申请改造成了宿舍。墙面刷了白,地面铺了水泥,换了新的门窗,拉了电线装了电灯。每个房间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被褥是周芸从店里拿的,全新的,晒过太阳,有阳光的味道。大学生们放下行李,有人坐在床上弹了弹,有人打开窗户通风,有人在墙上贴了一张地图。赵晓月挨个房间看了一遍,问他们缺不缺东西,有人说缺台灯,有人说缺衣架,有人说什么都不缺。她在本子上记下“台灯十盏,衣架若干”。
傍晚,林风在村里的小饭馆请支教团队吃饭。饭馆是李大娘家开的,用的是自家种的菜、自家养的鸡、自家磨的豆腐。菜摆了满满三桌,红烧肉、清蒸鱼、炖土鸡、炒时蔬、酸辣汤,还有一盘花生米。大学生们吃得满嘴流油,有人吃了三碗米饭。赵晓月坐在林风旁边,端着一碗汤慢慢喝着,眼睛看着那些大学生,嘴角翘着。
“这次回来,不走了吧?”林风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她碗里。
赵晓月把鱼肉吃了,用纸巾擦了擦嘴,看着林风的眼睛。“不走了。根都扎下了,走不了了。”林风笑了。铁柱在旁边端着酒杯跟一个男大学生碰了一下,那人被辣得龇牙咧嘴,铁柱哈哈大笑。
酒足饭饱,大学生们回宿舍了。林风和赵晓月走在村道上,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孩子们已经回家了,学校的灯还亮着,支教大学生们在备课。赵晓月走到学校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林风,月光照在她脸上,照着她别在耳朵上那朵已经彻底蔫了的野花。
“风哥,谢谢你。”
林风双手插在裤兜里。“谢啥,你回来就好。”赵晓月伸出手取下耳朵上那朵蔫了的花,放在手心里看了看。花瓣已经卷曲了,颜色从黄色变成了灰白色,轻轻一碰就碎了。她把花瓣碎片从手心里吹掉,转身走进学校,没有回头。林风站在学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的门洞里。
教学楼二楼的灯亮了,是赵晓月以前的办公室。窗户开着,她的身影在窗前晃动。她正在整理书架,把从省城带回来的书一本一本地放上去。林风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学校的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
支教计划第一期为期半年,十个大学生将分到不同年级,担任语文、数学、英语、科学等课程的教学。赵晓月制定了详细的培训计划,第一周集中培训,内容包括农村教育现状、留守儿童心理特点、教学方法技巧等。她亲自主讲,每天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大学生们听得很认真,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字。
铁柱带着几个村民帮学校整修操场。操场是泥土的,下雨天泥泞不堪,晴天灰尘飞扬。铁柱拉来几车石子铺在操场上,用压路机压平,再铺上一层细沙。孩子们光着脚在沙地上跑来跑去,脚丫在沙地上印出一串串脚印。赵晓月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操场,看着那些在沙地上奔跑的孩子。
林风从药田里干完活回来,路过学校门口,停下来往里面看了一眼。赵晓月正蹲在沙地上跟一个小孩说话,那孩子蹲在她对面,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赵晓月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头,把她抱进怀里。她抱着孩子的姿势很自然,像抱过无数次一样。林风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家走。铁柱正在院门口等他,手里拿着铁棍,念旧骑在他脖子上。
“风哥,赵姐这次回来,不一样了。”
林风推开院门走进去,在石凳上坐下来,掏出烟叼在嘴里。“哪不一样?”铁柱把念旧从脖子上放下来,念旧跑过去抱着林风的腿。林风弯腰把念旧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念旧伸手去抓他嘴里的烟,林风偏头躲了一下,念旧没抓着,瘪嘴要哭,林风赶紧把烟拿下来塞回烟盒里,念旧笑了。
“她更坚定了。以前她是自己想当老师,现在她是想让更多人来当老师。不一样。”
林风看着怀里念旧的笑脸,点了点头。赵晓月回来后的第三天,支教计划的启动仪式在学校操场上举行。学生、家长、村民都来了,黑压压地坐了一片。赵晓月站在旗杆下面,没有拿讲稿,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脸、那些期待的目光,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稳得像一块石头落在平静的湖面上,沉下去了,没有激起多大的水花,但它在那里。
“乡村教育,不能只靠一个人。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老师,更多的资源,更多的目光。这个支教计划只是一个开始。”
台下掌声雷动,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抹眼泪。林风坐在最后一排,铁柱坐在他旁边,念旧在他怀里睡着了。他看着赵晓月站在台上的样子,那件白衬衫在阳光下白得发亮,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没有拢。他的嘴角翘起来,对铁柱说了一句话。
“她做到了。”铁柱也笑了,咧开了嘴,笑得露出了那排不太整齐的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