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大会放在村委会二楼的大会议室开,窗子朝着南边,阳光从玻璃窗涌进来,把长条桌晒得发烫。李大娘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占了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端着搪瓷茶杯,杯盖上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她旁边坐着老孙头,手里拿着旱烟锅子,没点,放在鼻子底下闻着。刘铁匠坐在后面一排,铁锤没带,换了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后面几排陆续坐满了人,嗑瓜子的、聊天的、哄孩子的,嗡嗡嗡的像一锅粥。
林风坐在主席台上,面前摊着旅游发展规划的方案,厚厚一摞,是苏晚晴找人做的,图文并茂,每一页都彩印。沈若溪坐在第一排左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本子上记着省厅关于乡村旅游的最新政策。秦晓雨坐在沈若溪旁边,白大褂没脱,刚从药厂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瓶盖拧开了没喝。林雪坐在秦晓雨旁边,穿着一件红色的卫衣,手里拿着一沓宣传单,是准备发给村民的。周芸坐在林雪旁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在阳光下绿得发亮。柳青青蹲在会议室最后面,举着相机,镜头对着台上台下扫来扫去。苏晚晴坐在周芸旁边,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手里拿着那串佛珠,珠子在指间慢慢转着。赵晓月从学校赶过来,穿着一件浅紫色的棉袄,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装着学校参与旅游项目的计划。七个人坐在第一排,像七朵不同颜色的花种在同一块地里,挨得很近。
林风站起来讲话,从旅游发展规划的背景讲起,讲到目标、路径、措施、保障。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能听到。七女在台下听着,沈若溪在笔记本上记着,秦晓雨的水喝了两口,林雪把宣传单发了下去,周芸的翡翠镯子磕在桌面上响了一下,柳青青按了几下快门,苏晚晴的佛珠转得慢了,赵晓月在文件夹上添了几笔。
李大娘把搪瓷茶杯往桌上一顿,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她看着台上的林风,嘴角咧着,露出了那颗缺了一半的门牙。
“林风,你到底娶哪一个?”
全场哄堂大笑。老孙头的旱烟锅子差点从手里掉下去,刘铁匠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抱着孩子的女人笑得把孩子抱得更紧了,孩子被勒得哭了起来,哭声混在笑声里,尖尖细细的。林风站在台上手扶着讲台,看着李大娘那张笑得像一朵菊花的脸。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
“李大娘,开会呢。”
李大娘不依不饶,手里搪瓷杯指着第一排那七个人。“你看看,七个仙女围着你,你也不知道选哪个。你不急,我们都替你急!”老孙头在旁边帮腔“就是就是”,刘铁匠喊了一声“林风,你倒是给个痛快话”。会议室里笑成一片,有人拍桌子,有人跺脚,有人笑得岔了气直咳嗽。
沈若溪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转过身看着台下那些笑得前仰后合的村民,嘴角也翘着,但那笑容里有一个人当了多年领导之后才有的从容。
“李大娘,这是村民大会,不是相亲大会。”
村民们笑得更厉害了,李大娘笑得捂住了嘴,缺了那颗门牙的窟窿露在外面,黑黑的。沈若溪坐下来,笔记本上那行字被她划掉了,在旁边写了一行新字——“村民对林风婚事的关注度极高。”
会议继续开。林风把旅游发展规划讲完了,秦晓雨补充了药厂参与旅游项目的计划,林雪讲了宣传方案,苏晚晴讲了投资预算,赵晓月讲了学校如何配合。散会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村民三三两两地走出会议室。李大娘走在最前面,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声音大,整个楼道都能听到。
“七个仙女围着,林风也不知道选哪个,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旁边的人附和“就是就是”,老孙头跟在后面,旱烟锅子终于点着了,烟雾在他的秃顶上飘。
沈若溪抱着笔记本从会议室里走出来,秦晓雨跟在后面,林雪跑过来挽住秦晓雨的胳膊,周芸在后面跟苏晚晴说着什么,柳青青蹲在走廊尽头拍着窗外的景色,赵晓月站在楼梯口等着她们。七个人陆续走出了村委会大楼,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七根影子并排着,像七根琴弦被阳光拨动了一下,只是看着就能感受到那根弦的颤动。
林风从村委会出来,旁边跟着铁柱。林风从口袋里掏出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下着了,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阳光下慢慢散开。
铁柱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咧着。“你听听,全村都在说你。”林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让他们说去,嘴长在别人身上,管不了。”铁柱从兜里掏出那根小铁棍挂件在手指上转了一圈。“你就不急?”林风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遮住了他的脸,烟散了,他的表情露出来了,没有表情。
“急什么,事业还没做完。”
铁柱跟着他走了几步,停下来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又看看前面那个人的背影。他加快了脚步跟上去,两个人并排走在村道上。老槐树的红绳在风中飘着。
李大娘在村口跟几个婆娘还在聊,看到林风走过来,声音更大了。林风从她们身边走过去,脚步没有停。他看着前方。铁柱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小铁棍挂件在手里掂了掂,揣回去,跟上了林风。村道两边的药田绿油油的,阳光下绿得发亮。风吹过来,药田里的叶子沙沙地响,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在议论着什么,但他不在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