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大院的门被沈若溪从里面关上了。门闩插好,铁柱被关在门外,手里抱着念旧,念旧拿着一根玉米啃得满脸都是。铁柱站在门口愣了片刻,抬脚想踹门,想想没踹,把念旧换了个姿势抱着,靠在门框上,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院子里,桂花树下,七女站成一排。沈若溪站在最左边,秦晓雨站在她旁边,林雪站在秦晓雨旁边,周芸站在林雪旁边,柳青青站在周芸旁边,苏晚晴站在柳青青旁边,赵晓月站在最右边。七个人,七种表情,沈若溪严肃,秦晓雨紧张,林雪脸红,周芸平静,柳青青抱着相机,苏晚晴面无表情,赵晓月低着头。林风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的烟,看着面前这七个女人。
“今天必须说清楚。”沈若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桂花树的树干上。
秦晓雨站出来了,往前走了半步,看着林风。手在白大褂口袋里攥着拳头。“我不在乎名分。但林家的孩子必须有,我可以生。”林雪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她站在秦晓雨旁边,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圈,圈越画越小。秦晓雨说完之后,她也点了头,点得很慢,但很用力。
周芸往前走了半步,翡翠镯子在手腕上晃了一下,磕在另一只手的镯子上,发出很轻的脆响。“我也能生。”她看着林风,目光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柳青青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石桌上,往前走了半步。相机在石桌上磕了一下,镜头盖弹开了。“我也可以。”苏晚晴从队列里走出来,站在柳青青旁边,手里的佛珠不转了,攥在手心里,珠子硌着她的手心。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能听到。
“我年纪大了,但也能生。”
赵晓月没有往前。她站在原地,头低着,红笔还别在耳朵上,从学校直接赶过来的,还没放下。她的手指在衣角上绞着,绞得指节发白。她张了好几次嘴,声音才从喉咙里挤出来。“我……”她说了一个“我”字就说不下去了。沈若溪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赵晓月抬起头眼眶红着。
苏晚晴看着林风,声音大了一些。“如果你不是和我生,我就不干了。”其他六个人都看着她。苏晚晴的脸红了,从颧骨红到耳根。她张了张嘴,声音小了下去。“我说的是气话。”秦晓雨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不是气话,是实话。”苏晚晴不说话了。
林风站起来,那根没点的烟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他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七个女人,嘴唇动了好几次,才说出话来。“你们这是逼宫。”
沈若溪看着他,笑了,笑容很轻,但很真。“是,我们逼了十年了。”
林风沉默了。他看着沈若溪,看着秦晓雨,看着林雪,看着周芸,看着柳青青,看着苏晚晴,看着赵晓月。这些脸,这些年少的,年长的,青春的,成熟的,有皱纹的,还年轻的。她们等了他十年、十几年,等得头发白了,等得皱纹深了,等得从少女等成了女人,从女人等成了母亲。他没有资格说“再等等”,也没有资格说“你们别等了”,更没有资格说“我就选一个”。
铁柱在院门外听到了最后一句话。他把念旧换了个姿势抱着,念旧的玉米啃完了,开始啃自己的手指头。铁柱把念旧的手指从嘴里拔出来,念旧瘪嘴要哭,铁柱赶紧把玉米棒子塞回他手里,念旧不哭了,啃玉米棒子。铁柱靠在门框上看着头顶的天空,云很白,天很蓝,风很轻,他叹了口气。
院子里,风从桂花树上吹下来,吹动了沈若溪的头发,吹动了秦晓雨的白大褂,吹动了林雪的卫衣下摆,吹动了周芸的旗袍开叉,吹动了柳青青的相机背带,吹动了苏晚晴的佛珠,吹动了赵晓别在耳朵上的红笔。风停了,一切归于静止。七女站在那里等着林风的回答。
林风的嘴张开了,合上了,又张开了,又合上了,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从石凳上站起来,走过去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那根烟,烟已经踩碎了,烟丝从烟纸里漏出来散了一地。他把烟纸和烟丝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扔进垃圾桶。
“我……”
沈若溪的眼睛亮了。秦晓雨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林雪抬起了头,周芸的嘴角翘了一下,柳青青的手搭在了快门上,苏晚晴的佛珠转了一下,赵晓月握紧了沈若溪的手。
林风的话没有说出来。他的手机响了,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是秦晓雨药厂打来的。他把手机挂了。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雪市场部打来的。林雪看了一眼,挂了。手机又响了,周芸的。
七个人的手机相继响起,此起彼伏,像一群被惊动的鸟。谁都没有接,任凭手机响着,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最后一个响的是沈若溪的,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省厅打来的,看了几秒,挂了。
林风站在那里,看着那七个握着手机的女人。“你们先忙。”秦晓雨摇头。林雪咬嘴唇。周芸把手机关了机。柳青青把手机关了机。苏晚晴把手机关了机。赵晓月把手机关了机。沈若溪把手机关了机。七部手机静静地躺在七个人的口袋里。
沈若溪看着林风。“忙完了,你继续说。”
林风看着那七张认真的脸。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沈若溪等着他,秦晓雨等着他,林雪等着他,周芸等着他,柳青青等着他,苏晚晴等着他,赵晓月等着他。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有几片落在沈若溪的头发上,她没有拂去。林风看着那片叶子,伸出手把它拿掉了,叶子在他手指间轻轻转了一下,放在石桌上。
林风看着那片叶子。叶子的叶脉清晰,主脉从叶柄延伸到叶尖,侧脉从主脉向两侧伸展,像一棵树,像一个人的掌纹,像他走过的那些路,弯弯曲曲的,没有一条是直的,但每一条都走到了该到的地方。
林风点了一下头,把那口气吐了出来。“行。”
沈若溪的眼眶红了,秦晓雨的眼眶红了,林雪的眼眶红了,周芸的眼眶红了,柳青青的眼眶红了,苏晚晴的眼眶红了,赵晓月的眼眶红了。七个人的眼眶都红了,没有人哭,站在那里看着林风,等着他后面的话。
“我娶。但不是现在,再给我一点时间。”
沈若溪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笑了。“好。”秦晓雨的眼泪也掉下来了,没有擦。林雪的眼泪掉下来了,用手背擦着。周芸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仰着头看天,眼泪流进了耳朵里。柳青青举起相机对着林风按下了快门,手在抖,照片拍糊了,她没有删。苏晚晴的佛珠从手里滑落,散了一地,她没有去捡。赵晓月的红笔从耳朵上掉下来,落在青石板地面上,笔帽磕掉了,滚到桂花树根下停住了。
铁柱在院门外听到了那个“行”字。他抱着念旧从门框上直起身子,嘴角咧开了,抱着念旧往村里走了几步,念旧的玉米棒子掉在了地上。铁柱没有捡,念旧也不哭。铁柱仰头看着天上的太阳,笑了。
“风哥要结婚了。”太阳很刺眼。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念旧,念旧正啃着自己的脚趾头,啃得津津有味。铁柱把念旧的脚趾头从嘴里拔出来,念旧咧嘴要哭,铁柱赶紧把奶嘴塞进他嘴里,念旧不哭了,含着奶嘴。铁柱抱着念旧加快了脚步,“风哥要结婚了,得回去告诉小芳。”
院子里,七女还站着。沈若溪走到林风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秦晓雨走过来把手搭在沈若溪的手上,林雪走过来把手搭在秦晓雨的手上,周芸走过来把手搭在林雪的手上,柳青青走过来把手搭在周芸的手上,苏晚晴走过来把手搭在柳青青的手上,赵晓月走过来把手搭在苏晚晴的手上。七只手叠在一起,林风的手在最下面。他感觉到了那七只手的温度,有的凉,有的热,有的大,有的小。他感受到了那些手上的老茧、伤疤、岁月的痕迹。他把手握紧了。
沈若溪笑了,笑得眼泪还挂在脸上。秦晓雨笑了,笑得鼻涕都出来了。林雪笑了,笑得露出了那两颗小虎牙。周芸笑了,笑得眼角细纹挤在一起。柳青青笑了,笑得相机差点从脖子上滑下来。苏晚晴笑了,笑得弯了腰。赵晓月笑了,笑得眼镜滑到鼻尖上。
沈若溪擦掉眼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关了机,打开,给省厅发了条消息:“周一回去。”她把手机关了,放回口袋。秦晓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给药厂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有事,明天再说。”林雪打开手机给市场部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请假。”周芸打开手机给店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不去了。”柳青青打开手机发了条朋友圈——“今天是个好日子。”苏晚晴打开手机给苏父发了一条消息:“爸,他要娶了。”赵晓月打开手机给学校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下午的会我不参加了,有事。”
七个人发完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沈若溪看着那七张笑中有泪的脸。林风站在那里看着这些女人。他往前迈了一步,没有迈出去,又收了回来。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向那七只手。七只手叠在一起,他握住了第一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