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从竹简空间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有一层灰白色的光，像一张纸被水浸湿了，颜色从黑变成灰，从灰变成白。他坐在石凳上，手里还握着那根烟，烟已经被他攥皱了，烟丝从破口处漏出来，散了一桌。他慢慢松开手，把烟放在石桌上，用手把那些散落的烟丝拢在一起，用烟纸包好，包成了一个小小的纸包，放进口袋里。他站起来走到桂花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树干粗糙，树皮裂开了一道一道的口子，像一个人脸上的皱纹，每一道都刻着一段故事。他摸着那些口子，从这条摸到那条，从那一条摸到下一条。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他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太阳从东边的山梁上跳出来了，光线从灰色变成了金色，洒满了整个院子。秦晓雨从院门外走进来，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看到林风站在桂花树下，有些蓬头垢面，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上起了皮，衣服皱巴巴的，像一夜没睡。她的脚步慢了下来，走到他面前停下来，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
“风哥，你一夜没睡？”
林风看着秦晓雨那双清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关心、有心疼、有担忧。他想起了竹简空间中那三个亮起的光点，秦晓雨是其中之一，他不知道剩下两个是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沙哑。
“睡不着。”
秦晓雨把文件夹放在石桌上，伸手摸了摸林风的额头，不烫，体温正常。她把他的手拉起来摸了一下他的手心，手心是凉的。她把自己的白大褂脱下来披在林风身上，白大褂还带着她的体温和药香。林风没有拒绝，把白大褂裹紧了。
“你去睡一会儿，公司的事我盯着。”
林风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堂屋，床是凉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他躺下去，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三个光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他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掏出手机，给沈若溪发了一条消息：“你忙吗？”沈若溪秒回了：“不忙，怎么了？”林风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没事，就是想你了。”沈若溪回了一个笑脸。
林风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仰面躺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眼睛闭上了。
秦晓雨在院子里翻开文件夹，是下个月的生产计划。她看了一会儿，把文件夹合上，放在石桌上。她走到桂花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枝叶，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地响。她伸手摘了一片叶子，放在手心里，叶子的叶脉清晰，主脉从叶柄延伸到叶尖，侧脉从主脉向两侧伸展。她把叶子夹在文件夹里，合上文件夹，抱着它走出了院子。
林风一觉醒来，太阳已经偏西了。他从床上坐起来，白大褂还搭在身上，上面沾了一根头发，是秦晓雨的，长头发，黑色的。他把那根头发拈起来放在枕头旁边，叠好白大褂，走出堂屋。沈若溪站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手里拿着一杯水，正在喝。看到林风走出来，她把水杯放下。
“醒了？饿不饿？我妈炖了排骨汤。”
林风走到石凳上坐下，沈若溪也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阳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沈若溪把手搭在林风的手背上，手指从他的指缝间穿过去，十指相扣。她的手凉，他的手也凉。她握了一会儿松开，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沈若溪，如果我说，我不结婚，你会不会走？”
沈若溪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划了一下。杯壁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杯口延伸到杯底，指甲盖从裂纹上划过去，发出很轻的声响。她把杯子放在石桌上，看着林风的眼睛。
“不会。”
林风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她问了一句“你呢”，林风说了一句“我也不知道”。沈若溪伸手在林风的脸上轻轻拍了一下，力度不大，像在拍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别说丧气话。你还有我们。”
林风握住沈若溪的手。她的手凉，他握着那只手放在自己膝盖上，她的手慢慢变暖了。沈若溪没有把手抽回去，让他握着，一直握到太阳落山。
傍晚，七女在林家大院里聚齐了。沈若溪坐在林风左边，秦晓雨坐在右边，林雪坐在秦晓雨旁边，周芸坐在林雪旁边，柳青青蹲在石桌上调试相机，苏晚晴站在桂花树下，赵晓月坐在石凳上。林风看着她们，七个，一个都没有少。他的心里动了，没有说出口。他站起来，走到桂花树下，转过身看着那七个人。
“我不结婚了。谁都不选。”
七女面面相觑。沈若溪的脸上没有惊讶，秦晓雨的脸上没有失望，林雪的脸上没有难过，周芸的脸上没有愤怒，柳青青的手从快门上放下来，苏晚晴的佛珠停了，赵晓月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戴上。沈若溪站起来走到林风面前，看着他那张认真而疲惫的脸。
“你确定？”
林风点了点头。“确定。”沈若溪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她伸出手，握住了林风的手。秦晓雨走过来握住了沈若溪的手，林雪走过来握住了秦晓雨的手，周芸走过来握住了林雪的手，柳青青走过来握住了周芸的手，苏晚晴走过来握住了柳青青的手，赵晓月走过来握住了苏晚晴的手。七只手叠在一起，林风的手在最下面，被七只手盖住了。他感觉到了那七只手的温度，有的凉，有的热。他把手握紧了，七个人站在那里，在桂花树下，在夕阳中，手叠着手。
太阳落山了，夜幕降临，村子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老槐树上的红绳在夜风中飘着，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林风看着那七个女人，她们还在他身边，一个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