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溪把门关上了。林风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看着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门上贴着那张褪了色的福字,是去年春节林妈贴的,边角翘起来了,风一吹扑簌簌地响。他往前走了两步,又退回来了。铁柱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袋瓜子嗑着,瓜子壳吐了一地。他看着林风那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嘴角咧开了,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
“你也有今天。”
林风瞪了他一眼,铁柱不怕,把一粒瓜子仁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又吐了一片壳。林风把手里的茶杯放在石桌上,茶杯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又走到客房门口,手抬起来想敲门,手指在门板上停了一下,放下来了。他转身走回石凳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下没着,铁柱把打火机递过来,他点了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
房间里,七个人围坐在床上。沈若溪靠在床头,秦晓雨坐在床沿,林雪坐在秦晓雨旁边,周芸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窗边,柳青青坐在地上背靠着衣柜,苏晚晴坐在书桌前,赵晓月站在窗边。七个人,七种姿势,七张表情凝重的脸。沈若溪先开了口。
“我们不能这样逼他。”
秦晓雨的手指在床单上画着圈,一圈一圈的,画了很久,停了。她的声音不大。“那怎么办?”林雪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他昨晚一夜没睡,我知道。”
周芸把窗台上的花盆转了个方向,让花的正面朝着屋里。她的手指在花盆边沿上慢慢摸了一圈,泥土沾在她指尖上,她没有擦。“他心里有事。但不肯说。他从来都是这样,什么事都一个人扛。”柳青青从地上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那是她昨天拍的林风站在桂花树下的背影,晨光中显得格外孤独。她把手机递给沈若溪,沈若溪看了一眼,传给秦晓雨,秦晓雨看了一眼,传给林雪,林雪看了一眼,眼眶红了。
苏晚晴把那串佛珠从手腕上取下来放在桌上,珠子在桌面上滚动了几下,停住了。她看着那些珠子,声音慢慢地从喉咙里出来。
“谁先有孩子我们都认。”
林雪抬起头看着苏晚晴,脸红了。“这不公平。”周芸转过身看着林雪,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位经历了太多风浪的女人在看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带着怜惜,带着无奈。
“公平?这东西从来就没公平过。”
柳青青把手机从林雪手里拿回来,攥在手心里。她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慢慢摩挲着,那片被摸了多年的漆面已经磨光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塑料。她看着那个磨光的位置,声音很轻。
“可是谁迈第一步呢?”
房间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桂花树的沙沙声,能听到院子里铁柱嗑瓜子的咔咔声,能听到林风在院子里来回走动的脚步声。七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沈若溪看着天花板,秦晓雨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林雪咬着嘴唇,周芸看着窗外,柳青青把手机攥得更紧了,苏晚晴的手指在佛珠上慢慢捻着,赵晓月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赵晓月开口了。她转过身看着那六个女人,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没有泪,没有光,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深水一样的东西。那是一种经过了深思熟虑之后才会有的平静,不是放弃,是将某种渴望压到了心底最深处。
“没人迈。那就都别迈。”
沈若溪看着她,秦晓雨看着她,林雪看着她,周芸看着她,柳青青看着她,苏晚晴看着她。七个人对视了许久,看着对方眼睛里的自己,年轻不再的自己,等待了十几年的自己,还在等的自己。没有人说话。窗外的天色慢慢亮了,从深灰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灰白。柳青青的相机电池耗尽了,发出“嘀嘀”的报警声。
沈若溪从床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深呼吸了一下,拉开门。林风站在院子里,石桌上那杯茶已经彻底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像一床厚厚的棉被。铁柱靠在桂花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把瓜子,瓜子从指缝间漏出来,掉了一地。林风看着沈若溪那张平静的脸,想从她的表情里读出答案,什么都读不出来。
“谈好了?”
沈若溪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伸出手,帮他把翘起的衣领翻了下去。她的手在他的衣领上停了一下,放下来,垂在身侧。嘴角翘了一下,翘得很轻,像怕把什么易碎的东西碰碎了。
“谈好了。但结果不能告诉你。”
林风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从嘴角开始往脸颊上扩散,扩到一半停住了。他知道问了也没用,她们不想说的事谁也撬不开她们的嘴。他点了点头,从石桌上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茶叶粘在舌头上,他用手指拨出来,放在桌上。秦晓雨从房间里走出来,林雪跟在她后面,周芸抱着那盆花走出来,柳青青背着相机走出来,苏晚晴把佛珠缠回手腕上走出来,赵晓月最后一个走出来,眼镜片上还带着雾气,是刚才在房间里哭过的痕迹。七个人站在院子里,阳光从东边的山梁上照过来,把七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七根影子并排着,像七根琴弦被晨曦拨动了一下。
秦晓雨走到林风面前伸出了手。“风哥,不管你怎么决定,我们都支持你。”手停在半空中,掌心朝上。林风看着她那双眼眶微红的眼睛,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林雪走过来把手搭在秦晓雨的手上。周芸走过来把手搭在林雪的手上。柳青青走过来把手搭在周芸的手上。苏晚晴走过来把手搭在柳青青的手上。赵晓月走过来把手搭在苏晚晴的手上。沈若溪走过来把手搭在最上面,她的手在最上面像一面旗插在最高的山峰上,风吹不动,雨打不落。
“我们不逼你。你慢慢想。多久都行。”
林风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看着那七只叠在一起的手,那些手上有的有老茧,有的有伤疤,有的涂着指甲油,有的素面朝天,每一只都陪他走过了十几年。他把手放在最下面,被七只手盖住了,泪滴在了手背上,不知道是谁的。铁柱被滴醒了,睁开眼睛看到这一幕,没有出声。他把手里攥着的瓜子放回口袋里,从石凳上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瓜子壳,悄悄地走向院门口。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把那扇门轻轻带上了,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靠在院门外的墙上,仰头看着头顶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两只麻雀从电线上飞起来,一前一后,在天空中画了两道弧线。铁柱从口袋里摸出那根小铁棍挂件,在手指上转了一圈,揣回口袋,双手插兜,沿着村道走了。念旧还在家等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