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缝里都是舒服的。林母搬了一把藤椅坐在院子中间，腿上搭着一条薄毯，薄毯是林雪给她织的，毛线的，浅灰色，边角缀着流苏。她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阳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被照得清清楚楚，像一张被折叠了很多次的纸，折痕太深了，再也抻不平了。她的头发全白了，从发根到发梢没有一根黑的，像落了一层厚厚的霜，在阳光下白得发亮。
七女围坐在她身边。沈若溪坐在她左边，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银耳汤，用勺子搅着，怕烫。秦晓雨坐在她右边，手里拿着一条薄毯的角，在手指上慢慢卷着。林雪蹲在她面前，两只手搭在她的膝盖上，仰着头看着她。周芸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林母对面，手里拿着一个橙子在剥，橙皮一片一片地剥下来，放在碟子里。柳青青靠在桂花树上，相机挂在胸前，没有举起来。苏晚晴站在藤椅后面，手搭在椅背上，手指在木头的纹理上慢慢划着。赵晓月坐在林母脚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看，放在膝盖上。
林母睁开眼睛，看着围在身边的这七个女人。她从沈若溪看到秦晓雨，从秦晓雨看到林雪，从林雪看到周芸，从周芸看到柳青青，从柳青青看到苏晚晴，从苏晚晴看到赵晓月。每一个都看了一遍，认认真真地看，像要把她们的样子刻进脑子里。她伸出左手拉住了沈若溪的手，伸出右手拉住了秦晓雨的手，两只手粗糙、干枯、布满了老年斑和青筋。她把两只手握紧了，沈若溪的手在她手心里，秦晓雨的手也在她手心里。
“你们都是好闺女。”
沈若溪的眼眶红了，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银耳汤，银耳已经煮化了，汤黏稠稠的，冒着热气。秦晓雨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林雪的手在林母的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周芸手里的橙子剥好了，分成一瓣一瓣的放在碟子里，橙子的香气弥漫开来。柳青青把相机从胸前拿下来放在石桌上。苏晚晴的手指在椅背上停住了。赵晓月把书从膝盖上拿起来抱在怀里。
秦晓雨的声音有些哽咽。“阿姨，我们怕等太久。”
林母笑了，笑得露出了那口缺了几颗牙的牙床。她拍了拍秦晓雨的手背，拍得很轻，像在拍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她的手从秦晓雨的手上移开，从沈若溪的手上移开，把两只手交叉放在薄毯上。她看着头顶那棵桂花树，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
“妈不催你们。你们自己看着办。”
七女都愣住了。沈若溪手里的碗差点滑了，她赶紧用两只手捧住。秦晓雨的嘴微微张着。林雪的手从林母的膝盖上抬起来捂住自己的嘴。周芸手里的橙子瓣掉了一瓣在地上。柳青青的手搭在相机上没动。苏晚晴的手指从椅背上滑下来。赵晓月的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她用手扶住。林母看着她们愣住的样子，笑得更开了，缺了牙的牙床露在外面，黑黑的。
“我年轻时也急，现在不急了。风儿是头倔驴，你们也是犟种，一家人嘛。”
林风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忍住了。他蹲在母亲面前，伸出手握住了母亲的手。母亲的手粗糙冰凉，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母亲的手在他脸上慢慢摸着，从额头摸到眉毛，从眉毛摸到眼睛，从眼睛摸到鼻子，从鼻子摸到嘴巴。每一寸都摸得很仔细，像一个盲人在读一本书，用手指读着每一行字。
“你们叫我阿姨，其实我心里早把你们当闺女了。”
七个人中有人哭了。沈若溪的眼泪掉进了银耳汤里，碗里泛起一圈小小的涟漪。秦晓雨的眼泪无声地流着，滴在她正在卷的薄毯角上。林雪趴在林母的膝盖上哭出了声，肩膀一耸一耸的。周芸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擦不干净。柳青青蹲下来抱住自己的相机，眼泪滴在镜头上。苏晚晴从藤椅后面走到前面，蹲在林母的另一边，把手搭在林母的手臂上。赵晓月摘下眼镜，用衣角擦着镜片，镜片上全是雾气，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林风看着母亲，说了一句“妈，你别煽情”。林母转过头看着他，笑着用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我说的是实话。”林风握紧了母亲的手没有说话。林母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又看着那七个闺女。沈若溪端着银耳汤还在流泪，秦晓雨把薄毯角卷成了一个紧紧的卷，林雪趴在膝盖上肩膀还在抖，周芸把掉在地上的橙子瓣捡起来放在碟子里，柳青青把相机抱在怀里，苏晚晴蹲在那里握着她的手臂，赵晓月把眼镜戴上了镜片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水痕。
林母把林雪从膝盖上扶起来，用手帮她擦掉脸上的泪，粗糙的手指在她的脸上慢慢划着，把泪痕一道一道地抹去了。她又伸出手帮秦晓雨擦眼泪，秦晓雨低下头把脸凑过来，像一个孩子在母亲面前撒娇。林母帮她把脸上的泪擦干净了，手指在她的鼻尖上刮了一下。秦晓雨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林母帮柳青青把相机从怀里拿开放在石桌上，拿起相机的时候手有些抖，拿稳了，放下。她帮苏晚晴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苏晚晴低着头乖乖地让她拢。她帮赵晓月把眼镜扶正了，“别擦了，再擦镜片就花了”。赵晓月把手放下来，眼镜上还有水痕，她没有再擦。
林母拉着七个人的手，一只手拉不住那么多手，她拉了这个那个滑了，拉了那个这个滑了。她索性不拉了，把双手放在薄毯上，看着那七张哭花了的脸，看着她们红的眼眶、湿的睫毛、带着泪痕的脸颊。她的嘴角咧开了，笑得像一朵菊花，花瓣一片一片地展开，每一片都带着阳光的温度。
“去吧，该干嘛干嘛。妈在，家就在。”
沈若溪把银耳汤放在石桌上，碗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蹲下来把脸贴在林母的手背上。林母的手抚摸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的，像在抚摸一只找到了家的猫。秦晓雨也蹲下来，把脸贴在林母的另一只手上。林雪从后面环住林母的脖子，下巴搁在林母的肩膀上。周芸走过来把手搭在林母的肩上。柳青青举起相机按下了快门，手没有抖，照片里的林母笑得很好看，七女围在她身边，像一幅画。苏晚晴从后面抱住林母的椅子，下巴搁在林母的头顶上。赵晓月把手搭在林母的膝盖上。七个人，一个老人，一树桂花，一院阳光。
林风蹲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回烟盒里，把烟盒放回口袋。伸出手，握住了母亲的手。八只手的温度汇聚在林母的手上，老人的手承载着这些温度，有的凉，有的热，有的粗糙，有的细腻。她把手握紧了，没有松开。太阳越升越高，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这八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重叠在一起。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有几片落在沈若溪的头发上，落在秦晓雨的肩膀上，落在林雪的背上，落在周芸的手背上，落在柳青青的相机上，落在苏晚晴的手臂上，落在赵晓月的书上，落在林风的烟盒上，落在林母的薄毯上。没有人拂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