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了场雨,山路湿滑,脚踩上去能陷下半寸深的泥。秦晓雨带着三个徒弟上山采药,研究一个新的品种,说是省城中医药大学的一个老教授托她找的,叶子能降血糖,根茎能护肝,市面上已经断货好几年了。她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竹竿探路,每走一步都要用竹竿戳一戳前面的地面,确认结实了才迈脚。三个徒弟跟在后面,一个背着药篓,一个拿着记录本,一个举着相机拍标本照。雨后的山林雾气很重,能见度不到二十米,鸟叫声从雾气里传出来,有的近有的远,有的清脆有的低沉。
秦晓雨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踩滑了,身体往左边歪了一下,她伸手去抓旁边的小树,树枝太细了,承受不住她的重量,断了。她从三米高的山坡上滚了下去,脑袋撞在了一块凸起的石头上,闷响一声像一块石头砸在另一块石头上。三个徒弟的尖叫声同时响起,背着药篓的那个手机掉进了泥水里,捡起来擦了两下,屏幕亮了,他拨了林风的号码。
林风当时正在药田里带着徒弟们认药。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株草药正要讲解,手机响了,那头传来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带着哭腔,说话断断续续的。“林总,秦总从山坡上滚下去了,头上撞了个口子,流了好多血,我们不敢动她。”林风手里的草药掉在地上,从田埂上站起来,什么话都没说就往山上跑。胶鞋踩在泥水里溅起老高的泥浆,裤腿上全是泥,跑过田埂跑过山脚跑上山路,跑得比什么时候都快,喉咙里喘着粗气,汗水从额头上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他到的时候秦晓雨还躺在那块石头旁边。三个徒弟蹲在她身边,有人用衣服按着她的伤口,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血从指缝间渗出来。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闭着,呼吸微弱得像一根快断的丝线。林风蹲下来把按着伤口的那只手拨开,看到那道口子,从额头斜着划到眉尾,皮肉翻开着,能看到里面白森森的骨头。他的手从针包里抽出金针的速度比他这辈子任何一次都快,三根金针夹在指缝间,灵力从针尖灌入。
封神十二针第九式“封神”。这一式原本是用来镇压邪神主元神的,林风从不轻易使用,此刻他把它用在了一个普通人身上,用他的灵力去护住她的元神,护住她那快要熄灭的生命之火。金针刺入秦晓雨头顶的百会穴,灵力沿着经脉流向她的全身,流向她受伤的头部,流向她正在往外渗血的血管壁,流向她正在缺氧的大脑细胞。血止住了,不是慢慢减少的,是在某一个瞬间突然不流了,像水龙头被拧紧了一样,伤口周围的皮肤从惨白变成了淡粉色,血供恢复了。
秦晓雨的眼睛没有睁开,呼吸还是那么微弱,守在嘴边几乎感觉不到。林风把手搭在她的颈动脉上,脉搏还在,很弱,但还在。
铁柱从山下跑了上来,念旧没跟着,一个人跑上来的。他跑到秦晓雨身边蹲下来看着林风的脸色,什么都没问,把秦晓雨背了起来。铁柱的背很宽,很稳,他背着秦晓雨下山的时候脚下一步都没有打滑,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秦晓雨的头垂在铁柱的肩膀上,头发散着,脸上血已经干了,结成了一道一道的黑褐色的血痂。
医院在县城,开车一个小时。铁柱把车开得飞快,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林风坐在后座,秦晓雨的头枕在他的腿上,他的手按在她的颈动脉上,感受着那根越来越微弱的脉搏。他的金针还扎在她的穴位上,灵力持续不断地灌入她的体内,维持着她那快要熄灭的生命之火。他的另一只手握着秦晓雨的手,她的手凉,从指尖凉到掌心,从掌心凉到手腕。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手是凉的,脸是热的。
到了医院,医生和护士把秦晓雨推进手术室。林风站在手术室门口,身上全是血,手上全是血,脸上也有血,那些血在干了的路上变得很硬,皮肤绷着。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铁柱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上,那只手很沉,很热。
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看着林风说了一句“再晚五分钟人就没了”。林风的腿软了一下,手撑住了墙壁。医生又说了一句“手术很成功,命保住了,但还没醒”。林风点了点头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身上的血还没干。铁柱去买了瓶水递给他,他没有接,铁柱把水放在他旁边的椅子上,瓶盖已经拧开了。走廊的灯是惨白的,照着那些白色的墙、白色的地砖、白色的天花板。林风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双手。那些血已经干了,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血痂。他慢慢把手握起来又松开,握起来又松开,像在确认这双手还能动。
秦晓雨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还在昏迷,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透出淡黄色的组织液印子。林风跟在推车旁边走进病房,护士把秦晓雨安置好,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走了。病房里只剩下林风一个人。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秦晓雨的脸,那张在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那些被岁月刻上的细纹,眼角那道比十年前深了许多的皱纹。
他伸出手把秦晓雨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手指碰到她耳朵的时候感觉到了温度,不是冰凉的,是有体温的。他把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一夜没有合眼,盯着她的脸,盯着心电监护仪上那条绿色的波形线。线一直在走着,上上下下的,每一下跳动都像一记重锤敲在他心上。
秦晓雨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白色的地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金线。她的手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瞳孔涣散,对焦花了一会儿工夫。视线落在林风的身上——他趴在床边睡着了,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脸朝着她的方向。他的眉头皱着,那件沾满血的衬衫还没换,已经干了,皱巴巴的,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秦晓雨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手指在他的黑发间慢慢穿过,从额头穿到头顶,从头顶穿到后脑勺。她的手指很轻很慢。
林风醒了。他的手猛地动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全是血丝,黑眼圈很重,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看着秦晓雨的眼睛,那双他以为再也睁不开的眼睛,嘴唇动了几下。
“你醒了。”
“我没事。”秦晓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窗缝。
林风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出声,没有声音,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干净又擦了一下。
秦晓雨的手从林风的头发上滑下来摸着他的脸。手指在他脸颊上慢慢划着,从颧骨划到下巴,从下巴划到嘴角。她看着他那张被疲惫和担忧占据了整夜的脸,嘴角翘了一下,笑了。她轻声说了一句“别哭”。林风握住秦晓雨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滴在她的手背上。
护士推门进来换药,看到这一幕放轻了脚步,换完药看了一眼心电监护仪上的数据,走了出去把门带上了。走廊里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病房门口,在地砖上画了一个明亮的梯形。林风从椅子上站起来腿麻了,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扶住了床沿。他弯腰帮秦晓雨掖了掖被角,被子拉到下巴。秦晓雨看着他做这些,嘴角翘着。
铁柱从走廊里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桶里是林妈熬的粥。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看着秦晓雨醒了,咧开嘴笑了,笑得很开。他没有说什么转身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小铁棍挂件在手指上转了一圈放进兜里。阳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他把手插进裤兜里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