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安排在秦晓雨醒来的第三天。医生拿着CT片子指着那片阴影说,淤血压迫了神经,必须手术清除,否则可能影响视力,甚至更严重。秦晓雨接过笔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字迹很稳,一笔一划的,跟平时签文件一样。她签完把笔还给医生,说了一句“我想见林风”。医生出去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近及远。
林风当时在病房外面的走廊里跟铁柱说话。听到医生传话,他推门进去,秦晓雨靠在床上,头上的绷带已经换过了,白色的,很干净。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有了点血色,眼睛亮亮的,看着林风进来嘴角翘了一下。林风走到床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有些凉,他握着她的时候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让他的手扣在她的掌心里。
沈若溪从省城赶到了,穿着那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袋子里装着给秦晓雨带的东西。林雪从省城学校请了假,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脸被风吹得有些红。周芸从县城开车过来的,车上还带着一箱补品,让铁柱搬上来的。柳青青从火车站直接打车过来的,相机挂在脖子上,镜头盖没拧,但一路上没拍一张。苏晚晴从苏家老宅赶来的,手里拿着那串佛珠,珠子在指间转着。赵晓月从云溪村学校过来的,手里拿着一束花,是她在学校院子里摘的,月季和雏菊扎在一起,用旧报纸包着。七个人站在病房里,把不大的房间挤得满满当当。秦晓雨看着她们,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你们怎么都来了?”
沈若溪把帆布袋放在床头柜上,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一杯红枣枸杞茶,递给秦晓雨。秦晓雨接过杯子捧在手心里,茶是温的,不烫。林雪从后面握住秦晓雨的肩膀,周芸把带来的补品一样一样地摆在床头柜上,柳青青举着相机拍了一张秦晓雨捧着杯子的照片,苏晚晴把佛珠缠在手腕上,赵晓月把那束花插在床头的花瓶里,转了一下方向,让花朵朝着秦晓雨。
护士推着轮椅进来了。秦晓雨从床上坐起来,铁柱想扶她,她摆了摆手,自己撑着床沿坐到了轮椅上。林风走到轮椅后面,握住推手,没有立刻推。
“我来。”
秦晓雨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那笑容很轻,眉眼弯弯。
手术室在十二楼。电梯门开了,走廊很长,灯光惨白,照着那些白色的墙、白色的地砖、白色的天花板。林风推着轮椅走在最前面,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很轻,沙沙的。七女跟在后面,沈若溪走在最前面,秦晓雨旁边,林雪跟在她旁边,周芸跟在林雪后面,柳青青跟在周芸后面,苏晚晴跟在柳青青后面,赵晓月跟在苏晚晴后面。铁柱走在最后面。走廊很长,灯很亮,影子很短,脚步声很轻。
手术室的门就在眼前了。护士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门,手术室里的冷气从门缝里涌出来,凉飕飕的。秦晓雨从轮椅上坐了起来。她转过头看着林风,看着他那张被担忧占满了的脸,看着他的黑眼圈和青色的胡茬,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她的手从轮椅上抬起来,撑着轮椅扶手,慢慢站起来。林风弯腰扶她,她伸手把他的手臂拨开了,自己站稳了。
她踮起脚尖,当着所有人的面,在林风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停了一下,只有很短的一下,但对于走廊里那些看着这一幕的人来说,那一刻被拉得很长很长。林风的睫毛颤了一下,沈若溪的眼眶红了,林雪捂住了嘴,周芸低下了头,柳青青的手从快门上滑了下来,苏晚晴的佛珠不转了,赵晓月的眼镜起了雾。铁柱站在最后面把视线移开了,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
秦晓雨把嘴唇从林风的额头上移开,看着他的眼睛,笑着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值了。”林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看着秦晓雨那张笑脸,那张在灯光下苍白但灿烂的笑脸。他的嘴唇在抖,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时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别胡说,你会没事的。”
秦晓雨笑了一下,转身走进手术室。她的脚步很稳,没有回头。手术室的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了,门上的红灯亮了,刺眼的,红色的,像一只眼睛在盯着他们。林风站在门口手在抖。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攥着那把烟盒,烟盒被他攥皱了,里面的烟丝从破口处漏出来,散在口袋里。
沈若溪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伸出手,握住了林风插在裤兜里的那只手,手在裤兜里抖着,她把他的手握紧了。林雪走过来把手搭在沈若溪的肩上,周芸走过来握住林雪的手,柳青青走过来握住周芸的手,苏晚晴走过来握住柳青青的手,赵晓月走过来握住苏晚晴的手,铁柱走过来把手搭在赵晓月的肩上。七个人站在手术室门口,围成一个圈。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手术室里器械碰撞的叮当声,能听到护士走路的脚步声,能听到医生低声说话的声音。
时间过得很慢。林风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红灯一直亮着,一直没有灭。他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沈若溪的手还握着他的手。他感觉到沈若溪的手心湿了,是他的汗,也是她的汗。
红灯灭了。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看着林风,嘴角翘了一下。“手术很成功,淤血清除干净了。”林风的腿一软,身体往下滑了一下,沈若溪扶住了他,铁柱从后面撑住了他的肩膀。他靠在他们身上站住了,手撑着墙,那堵墙是白的,冰凉的,他的手按在上面留下了一个湿手印。
秦晓雨被推出来了,脸色还是那么白,但嘴唇有了血色。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麻醉还没退,人还在睡。林风跟在推车旁边,手搭在床沿上,手指碰着床单。床单是白色的,上面有一小块没擦干净的血迹,已经干了,颜色发暗。他的手指从那块血迹上划过去,没有缩回来。
七女跟着推车回到病房。沈若溪帮秦晓雨盖好被子,把被角掖好,掖得很仔细,边角塞进床垫下面。林雪把窗帘拉上了,挡住刺眼的阳光。周芸把补品放进柜子里。柳青青把相机收进包里。苏晚晴把那串佛珠放在秦晓雨的枕头旁边,珠子挨着她的耳朵。赵晓月把那束花换了个角度,让花朵朝着秦晓雨的脸。
林风坐在椅子上,看着秦晓雨沉睡的脸。沈若溪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上。他看着秦晓雨的眼睫毛动了一下,她的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做梦。他伸出手,把秦晓雨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被子里。五根手指,从指尖到指根,凉凉的,他的手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沈若溪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林风,林风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没有擦。纸巾湿了,他攥得更紧了。沈若溪从瓶子里倒了一杯水递给他,水温刚好不烫不凉。他没有喝,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水蒸气的热量从杯壁传到他的掌心。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轻响。
秦晓雨翻了个身,被子滑下来一角,沈若溪把被子拉上去塞好。林雪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周芸靠窗站着,柳青青蹲在地上靠着墙,苏晚晴坐在床尾的椅子上,赵晓月站在门边。七个人守着一个人。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金线。金线慢慢移动,从门口移到床脚,从床脚移到床头。林风看着那条金线,看着它一点一点地移动,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它在动。它一直在动,从东边移到西边,从清晨移到黄昏。秦晓雨的手在被子里动了一下,没有醒来。林风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燃。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放进烟盒里,烟盒放回口袋,拉好拉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