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晓雨从麻醉中醒来后,又被推回了普通病房。护士把监护仪接好,绿色的波形线在心电监护屏上一上一下地走着。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匀。林风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确认她只是睡着了,不是昏迷。他把秦晓雨露在外面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很长,灯很亮,惨白的灯光照着那些白色的墙、白色的地砖、白色的天花板。林风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户前面。窗外是省城灰蒙蒙的天,远处的高楼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被水洇湿了,轮廓模糊,颜色淡了。他把手撑在窗台上,低下头,肩膀塌着。窗台是大理石的,凉,凉意从掌心渗进去,沿着手臂往上走,走到肩膀停住了。他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林风抬起头,转过身。走廊的另一头站着六个女人。沈若溪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有些散,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贴在脸上。她的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秦晓雨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她哭了,站在走廊里无声地哭,没有让任何人看到,但泪痕还在。
林雪站在沈若溪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手里攥着纸巾,纸巾已经被她攥成了一小团。她的眼睛肿了,鼻尖红红的。
周芸站在林雪旁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手里拿着那串车钥匙,钥匙环上那个小药葫芦挂件在灯光下反着光。她没有哭,但她的嘴唇在抖,把嘴唇咬出了一道白印子。
柳青青站在周芸旁边,相机挂在脖子上,镜头上还有雾气。她没有哭,但她的手在抖,抓着相机带子的手指指节发白。
苏晚晴站在柳青青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握着那串佛珠。她哭了,眼泪流干了,眼眶还是红的,鼻尖还是红的。
赵晓月站在苏晚晴旁边,穿着一件浅紫色的棉袄,眼镜上没有雾气,但镜片上有水痕,是刚才擦过的痕迹。
六个人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看着走廊这一头的林风。六个人都没有动,站在那里,像六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树干弯了,但没有倒。林风看着她们,看着沈若溪红了的眼眶,林雪肿了的眼睛,周芸咬着的嘴唇,柳青青发抖的手指,苏晚晴哭干的脸,赵晓月眼镜上的水痕。他的脚动了一下,朝她们走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皮鞋踩在地砖上,哒哒哒的,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
六个人也动了一下,朝他走过来。脚步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哒哒哒的,像一场没有指挥的合奏,乐器不一样,节奏不一样,但曲调是同一个。
他们在走廊中间相遇了。林风停下来,沈若溪也停下来,六个人都停下来。林风看着沈若溪,沈若溪看着他。沈若溪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很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没事了。”
林风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嗯。”赵晓月从苏晚晴旁边走出来,走到林风面前站定。她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林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心疼,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别自责。”
林风看着赵晓月,看着那张被岁月刻上痕迹但依然温柔的脸,看着她扶眼镜的动作,十根手指如常。“我没有自责,我只是在想,这辈子欠你们太多。”
柳青青从周芸旁边走过来,站在赵晓月旁边。她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走廊的长椅上,抓住林风的手臂,指甲隔着衣服掐进他的肉里。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语气很硬,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
“别说欠,我们自愿的。”
林风低下头看着柳青青抓着他手臂的手,那只手在发抖。他把手抬起来在她的手背上按了一下,按了一下就松开了。苏晚晴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林风面前站住。佛珠从手腕上取下来攥在手心里,珠子硌着她的手心。她看着林风那张疲惫的脸,声音很轻,但很稳。
“进去看看她吧。”
林风点了一下头,转过身往秦晓雨的病房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站在那里片刻。六个人看着他停下来的背影。他继续走,六个人跟在他后面,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哒哒哒的,像一个人的脚步声被分成了好几个层次,一层叠着一层,合在一起。没有人说话,走廊里只有脚步声。
林风推开了病房的门。秦晓雨还在睡,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金线。心电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线在走着,上上下下的,很有节奏,很有力。秦晓雨的气息很稳,胸膛一起一伏的,很慢很匀。她的嘴角微微翘着,不知在做什么好梦。林风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来。
他伸出手,握住了秦晓雨放在被子外面的手。她手凉,他手热,他握着她的手,把她手心的凉意一点一点地暖热。沈若溪走进来站在林风旁边。林雪走进来站在沈若溪旁边。周芸走进来站在林雪旁边。柳青青走进来站在周芸旁边。苏晚晴走进来站在柳青青旁边。赵晓月走进来站在苏晚晴旁边,顺手把病房的门轻轻带上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七个人站在林风身后,像七棵树的根扎在同一片土壤里。没有人说话,都看着秦晓雨沉睡的脸。
林风的手还握着秦晓雨的手。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闭着眼睛。秦晓雨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醒了,是在梦中回应了他。林风的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流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秦晓雨的手背上。沈若溪看到了,没有出声,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过来。林风接过纸巾擦了眼泪,纸巾攥在手心里,湿了。
沈若溪把手搭在林风的肩上。林雪把手搭在沈若溪的肩上。周芸把手搭在林雪的肩上。柳青青把手搭在周芸的肩上。苏晚晴把手搭在柳青青的肩上。赵晓月把手搭在苏晚晴的肩上。七只手,七个人,像一座桥,桥的这一头是林风,桥的那一头是秦晓雨。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金线慢慢移动,从地板移到床脚,从床脚移到床头。秦晓雨还在睡,林风还在握着她的手,七个人还站在他身后。一只不知名的小鸟落在窗台上,歪着头往屋里看了看,叫了一声,飞走了。窗台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爪印,风一吹,就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