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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直盯着地图上的红圈,指尖在农机站的位置轻轻敲了两下。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消毒水味儿。陈露拎着个牛皮纸档案袋进来,脸色比袋子的颜色还沉。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闷响。
“九份病理报告,我找了七个医学院的同学交叉比对。”她抽出厚厚一叠复印件,最上面那张用红笔圈出了密密麻麻的标注,“结论一致——七个人,脑干出血的位置、出血量、血管破裂形态,相似度超过百分之九十。”
耿直接过报告。那些医学术语他看不太懂,但红笔圈出的“脑干”“延髓”“突发性颅压剧增”几个词格外刺眼。
“报告上写的都是‘失足撞击导致颅脑损伤’。”陈露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但真正的死因是惊吓诱发的心脑血管骤停。通俗点说——”她顿了顿,“他们是被活活吓死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暗下来。
“什么时候?”耿直问。
“从出血位置和伴随的肾上腺激素残留量推断……”陈露翻到下一页,“都是在高度专注的状态下突然受到强烈刺激。比如正在拧一个关键螺栓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爆炸声;或者趴在设备底下检修时,头顶突然掉下重物——不是砸中,是差一点砸中。”
耿直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他想起了答辩会那天,窗外那三十七声刺耳的鸣笛。一声接一声,像钝刀子割着神经。有那么几秒钟,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们不是怕我们搞坏东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怕我们知道,其实他们根本不懂怎么修。”
苏晴从电脑前抬起头:“什么意思?”
“你想想。”耿直站起身,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踱步,“如果一台机器坏了,正规渠道修不好,结果被几个‘土法子’捣鼓好了——那说明什么?说明要么是机器设计有问题,要么是维修标准有问题,要么是……”他停下脚步,“负责维修的那些人,水平有问题。”
大刘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帆布工具包。他听见最后半句,把包往地上一放:“所以他们就专门挑人最专注的时候下手?制造‘意外’,把人吓出毛病,再扣个‘操作不当’的帽子?”
“这样既除掉了会修的人,”耿直说,“又保住了自己的脸面。一举两得。”
陈露把报告收进袋子,动作很慢:“我导师说,这种死法……很痛苦。心脏骤停前会有强烈的濒死感,但根本喊不出来。”
没人接话。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远处村口的方向亮起第一簇焊点火光——那是今晚随机点火的第一个信号。
大刘打破沉默:“那就设个局,钓一个出来问问。”
他走到白板前,抓起马克笔画起来:“邻县有个废弃的二级泵站,去年说要拆,一直没动。里头还有台老式离心泵,管线乱七八糟,但主体结构完好。”他在泵的位置画了个圈,“咱们把它改成‘问题设备’——外观越破越好,线路接得越乱越好,但要保证核心部件绝对安全,多重保险。”
“然后呢?”苏晴问。
“然后放消息出去。”大刘咧了咧嘴,那笑容有点冷,“就说有个疯子捡了堆废铁,要在那儿改个土法供水系统,准备给下游三个村子用。消息要散得半真半假,最好能传到‘清源会’耳朵里。”
郑伯是傍晚时分来的。老人背着手在泵站里转了一圈,用拐杖敲了敲生锈的泵壳,发出沉闷的回响。
“声儿不对。”他说,“里头是空的。”
“本来就是诱饵。”耿直解释,“我们打算……”
“知道。”郑伯打断他,从怀里摸出一卷细铜丝,“但诱饵也得像样。他们那种人,眼睛毒。”他蹲下身,开始把铜丝一圈圈缠在固定泵体的地脚螺栓上,“这是老铁路上的法子。铜丝缠七圈半,留出三寸头,接上这个——”他又掏出几个小铃铛,只有指甲盖大小,“埋在二十米外的土里。一旦有人碰这螺栓,铃铛不会响,但会震。”
“怎么知道震了?”
“看土。”郑伯把铃铛埋好,拍了拍手上的土,“铃铛周围的土会微微发颤,像水波纹。夜里打手电斜着照,看得清楚。”
布置完已经是晚上十点。泵站里那台“问题设备”被伪装得极其逼真——外壳锈迹斑斑,线路故意接错了好几处,关键阀门上还挂了块手写的“危险勿动”木牌。但只有耿直他们知道,所有可能引发事故的环节都被暗中加固了,泵体里甚至塞了缓冲材料,就算真有人搞破坏,也最多冒点烟。
耿直趴在百米外的山丘背坡,手里握着那把感应钳。夜视仪里,泵站像个蹲在黑暗里的巨兽。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一道黑影从西侧的围墙翻了进来,动作很轻,落地几乎没声音。那人穿着黑色风衣,戴着鸭舌帽,先在泵站门口停了十几秒,像是在观察。然后他径直走向那台“问题设备”。
耿直屏住呼吸。
黑影掏出手电,光柱在设备上游走。他先看了看那些故意接错的线路,嗤笑了一声——尽管隔着百米,耿直仿佛能听见那声音里的不屑。然后黑影的手伸向了最关键的那个阀门。
就在他手指触到阀门的瞬间——
二十米外,埋铃铛的那片地面,浮土微微震颤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轻轻搅动。
“动手!”耿直对着耳麦低喝。
泵站四周同时亮起强光手电。大刘带着四个人从三个方向冲出来,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黑影明显慌了,转身想跑,却被早有准备的人堵住了退路。混乱中,黑影的风衣口袋被扯了一下,一个黑色的小东西掉进草丛——那是大刘提前放进去的录音模块,只有纽扣大小。
黑影最终还是挣脱了,翻墙消失在夜色里。大刘没让追,弯腰从草丛里捡起那个小模块。
回到临时据点,耿直把模块接上播放器。
沙沙的电流声后,是一段短暂的沉默。然后是一个压低了的男声,语速很快:
“目标确认,是改装过的废泵。线路接得一塌糊涂,但主体结构没动……嗯,明白。我会处理掉关键部件。”停顿几秒,“告诉老赵,卧牛那个还没倒,得加快。”
录音到此结束。
“卧牛……”苏晴皱眉,“是指卧牛山隧道?那不是陈默出事的地方吗?”
耿直没说话。他走到那台作为诱饵的泵前,伸手触摸冰凉的轴承。
金色纹路瞬间蔓延。
——十几个画面重叠着炸开。不同的年代,不同的地点,但场景惊人地相似:有人在拧松桥梁螺栓,有人在剪断工厂的电线,有人在往卡车的油箱里掺水……每个动手的人,动作前都会有一个下意识的动作——抬起左手,摸一下左袖口。
袖口上,绣着一枚极小的银色齿轮。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个背影上。那人站在隧道的阴影里,正往支架的焊接点上涂抹某种透明的胶状物。做完这一切后,他也摸了摸左袖口,然后转身离开。
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的下一秒,隧道里传来金属断裂的巨响。
耿直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大刘问。
他盯着那台泵,像是要透过铁壳看见里面重叠的鬼影。
“原来你们也传了三代。”他低声说,声音干涩,“只不过传的不是手艺。”
“是杀人的法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