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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直一脚油门踩到底，破皮卡在盘山路上颠得哐当响。副驾座上，那块金属牌还在隐隐发烫。
“山南疗养院……老曹……”他嘴里念叨着，脑子里把父亲那本日志翻来覆去筛了好几遍，确实没这号人。
天快亮时，车停在一栋灰白色小楼前。门卫打着哈欠，听耿直说是“省工匠健康普查项目组的”，又看他掏出个皱巴巴的、盖着村里公章的介绍信，这才懒洋洋指了指三楼：“曹大夫起得早，这会儿该在阳台打太极了。”
耿直爬上三楼，果然看见个清瘦老头穿着练功服，正慢悠悠推手。他等老人一套打完，才上前：“曹大夫，打扰了。省里做个调研，关于老工匠手部劳损和健康……”
老曹转过身，眼神很淡：“退休很多年了，不接诊。”
“就聊几句。”耿直往前凑了凑，脱掉左手手套，摊开掌心——那道从虎口延伸到腕部的陈旧裂口，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老曹的目光扫过伤口，没什么反应。
耿直吸了口气，压低嗓子，哼起那段调子。不是广播里放的那个版本，是更老、更糙的哼法，带着点电流杂音的质感，像从老式收音机里飘出来的。
老曹推手的动作停了。
他盯着耿直，看了足足十几秒，然后慢慢走回屋里。耿直跟进去，闻到一股淡淡的中药味。老曹从书桌抽屉最底层，摸出本硬壳病历，纸张已经泛黄发脆。
“这伤……”老曹的手指停在某一页的诊断记录上，声音很轻，“和赵主任妹妹临终前，手心里的灼伤痕迹，几乎一样。”
耿直心头一跳：“赵主任？赵承业？”
老曹没回答，自顾自往下说：“那晚，小姑娘偷偷摸进七九工程的临时实验室，想复现她哥白天做的电路实验。她手里还攥着自己画的草图，叫什么……‘会飞的灯’。”老人抬起头，眼神有点空，“赵主任赶到时，人已经不行了。他抱着妹妹坐了一夜，天亮后，亲手烧掉了所有草稿，一张没留。”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后来呢？”耿直问。
“后来他就睡不着了。”老曹翻着病历本，“连续十七年，诊断记录上写的都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病因栏，我亲手填的：‘源于家庭成员技术实验意外’。”他合上本子，叹了口气，“起初他只是怕，怕再有人因为‘想改变点什么’送命。可这几年……他变了。说什么‘有些脑子天生就不该碰工具’，说什么‘规矩就是用来保命的’。”
耿直忽然想起父亲日志里，那些被反复涂改又撕掉的页面。想起那个砸碎纸飞机模型、却整夜坐在工作台前的背影。
“他不是恨发明。”耿直喃喃道，“他是怕自己护不住。”
老曹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走到窗边。楼下，耿直那辆破皮卡在晨雾里像个灰扑扑的铁盒子。
“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听故事吧？”老曹忽然问。
耿直掏出手机，点开苏晴刚发来的消息界面，递过去。屏幕上是一张运输路线图，三条红线从不同方向指向边境某个坐标。下面还有条文字：“凌晨发车，目的地熔炼厂。小林提供的线报，可靠。”
老曹眯着眼看了会儿，转身从书架夹层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他抽出一张黑白老照片，递给耿直。
照片上是群年轻人，站在某个工地前，背后是简陋的工棚。所有人都穿着同样款式的工装，脸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耿直一眼就看见了父亲——站在第二排左边，笑得有点拘谨。他的目光扫过照片边缘，忽然定住了。
角落里有个戴口罩的技术员，只露出半张脸。那人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清晰的疤痕。
耿直下意识攥紧自己的左手。
那疤痕的形状、走向……和他掌心的旧伤，像镜子里外照出来的一样。
“这是……”他喉咙发干。
“七九工程第一期技术员合影。”老曹说，“你父亲应该提过。”
耿直摇头。父亲从没提过。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晕开：“1979.10.23，于第三工区。愿此灯长明。”
老曹拿回照片，重新塞进信封，又从抽屉里拿出个新信封，把旧照片装进去。他伏在桌上，用钢笔在信封正面写下地址：卧牛村村委会。然后，在下面添了一行更小的字：
“交给下一个做梦的人。”
“曹大夫，你这是……”
“我老了，跑不动了。”老曹把信封按在耿直手里，手指有些抖，“但有些东西，不该就这么熔了。你走吧，趁天还没大亮。”
耿直捏着信封，转身下楼。走到门口时，听见老曹在身后低声说：
“告诉他……他妹妹画的那盏‘会飞的灯’，其实挺好看的。”
皮卡发动时，耿直看了眼手机。苏晴刚拉了个群，群名就叫“百匠联防”。里面已经炸了锅：
“黑龙江老铁收到，一号线省道口我们设点。”
“内蒙的兄弟到位没？二号线经过你们那片草场。”
“三号线交给我们，沿途三个服务区都有自己人。”
“拍照设备已调试，直播推流测试完毕。”
“交通执法那边举报电话打过了，说会‘重点关注’。”
苏晴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很稳：“记住，我们不拦车，不冲突。只做三件事：拍照、录像、全程直播。让全国人民看清楚，那几辆车里，到底装了什么。”
耿直把手机架在仪表台上，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了摸胸口发烫的金属牌。
山路拐弯时，他瞥见后视镜里，三楼阳台上那个清瘦的身影还站着，面朝北方。
天边，第一缕阳光正撕开晨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