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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直醒来时,窗外天色灰蒙蒙的。
他躺在村卫生所的木板床上,额头贴着退烧贴,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苏晴端着粥碗坐在床边,见他睁眼,舀起一勺吹了吹:“三天了。烧到四十度,说胡话。”
粥是温的,耿直咽下去,喉咙疼得皱眉。
“你还打算继续?”苏晴声音很轻。
耿直点头,动作牵动全身酸痛:“但不能再瞎传了。”他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我要知道每一件出去的东西,将来会不会伤人。”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急促的敲锣声。
“哐哐哐——张家湾出事了!机器发疯啦——”
老吴冲进卫生所,满头大汗:“耿师傅!张家湾那边仿了你那咸鱼水车,现在水泵倒灌,淹了两家田,两边抄家伙要干仗了!”
耿直猛地坐起来,眼前一黑。
苏晴扶住他:“你这样子怎么去?”
“得去。”耿直咬着牙下床,腿软得打晃,“那东西……是我造的孽。”
* * *
小田在村口拦住了他们。
这姑娘戴着黑框眼镜,手里举着录音笔:“耿直先生,我是省报实习记者。关于民间发明监管问题,您认为是否需要立法?”
耿直绕过她往前走,脚步虚浮:“不是管不管的问题。”
“那是什么?”
耿直停下,回头看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让小田心里一紧。
“是能不能提前听见它的‘哭声’。”
* * *
张家湾村口的晒谷场上围了百十号人。
两台咸鱼水车架在灌溉渠上,其中一台正疯狂转动,带动的水泵把渠水反向抽进农田,淹了半亩刚插的秧苗。两家主人一个举着锄头,一个握着铁锹,脸红脖子粗地对骂。
“你他妈仿我的机子还有理了?!”
“放屁!这玩意儿网上图纸满天飞,谁都能做!”
老吴挤进人群喊:“都放下!县里调解员来了!”
没人理他。
耿直走到那台疯转的水车前。水车叶片刮起的水花溅了他一身,他盯着那根高速旋转的曲柄,突然伸手——
“别碰!”苏晴惊呼。
耿直的手已经握了上去。
* * *
幻象炸开。
不是画面,是感觉——冰冷的铁器砸断骨头的钝痛,山洪冲垮支架时木料断裂的脆响,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喊。接着是火焰,劣质电线短路爆出的火花,粮仓在浓烟里坍塌,有人跪在灰烬里嚎啕。
三个月后。半年后。不同地点,同一张图纸衍生出的不同悲剧。
耿直惨叫一声栽倒在地,嘴角溢出血沫。
* * *
“神经性应激反应。”村医检查后摇头,“像把别人的灾祸全扛进自己身子了。”
苏晴红着眼眶翻看耿直随身带的笔记本。最新一页上,多出几行颤抖的字迹:
「咸鱼水车→防倾覆支架+限速齿轮→建议编号GZ07S」
「山洪冲垮→地基需深埋1.2米,加装防洪锚」
「山寨电动版→严禁私自改装,电线规格必须……」
她手指发抖,猛然合上本子。
这不是臆想。这是用命换来的未来预警。
* * *
阿勇听说这事时,正在自家院子里修拖拉机。
他扔下扳手,骑上摩托直奔耿直家后院那个简陋车间。翻箱倒柜找出几张泛黄的改良图,又去废品站淘来几根角铁和旧齿轮。
电焊枪点亮了后半夜。
天亮时,阿勇拖着焊好的加固架和限速装置回到张家湾。围观的人还没散,他推开人群,一言不发开始拆那台疯转的水车。
“你谁啊?”持锄头的汉子问。
“卧牛村的。”阿勇头也不抬,“来给你们擦屁股。”
新部件装上去了。限速齿轮卡进传动轴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水车转速肉眼可见地慢下来,倒灌的水流停了。
有人嘀咕:“这玩意儿真能防住?”
阿勇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油污,冷冷道:“不信?等下次涨水你就知道了。”
老吴在人群外掏出小本子,悄悄记下全过程。小田凑过来:“这算调解成功?”
“不算调解。”老吴低声说,“这一回,不是靠罚,是靠‘提前知道’。”
* * *
当晚,耿直再次走进车间。
他脸色还是惨白,但眼神很清醒。车间角落里摆着一台待外运的“自动清选机”,明天就要发往邻县合作社。
耿直伸手,轻轻触摸机器的铁壳。
画面浮现:某县小工厂批量复制,老板为了省成本换了劣质轴承。机器运转三天就卡死,工人加班修不好,一怒之下抡起铁锤砸机,引发车间斗殴,三个人头破血流。
耿直睁开眼,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提笔,在图纸背面写下三页《使用守则》。从轴承规格到保养周期,写得密密麻麻。最后附上一句:
「别省那两个铜片,命比铁贵。」
苏晴连夜联系县里印刷厂,印成巴掌大的小册子。天亮前,一百份小册子捆好,塞进每台待发运的机器包装箱里。
耿直封笔时,窗外天色将明未明。
村口那柄插在土里的旧锄头,忽然轻轻一震。
铁刃上掠过一道微光,像在回应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