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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我烧的不是机器,是当年那个莽撞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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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前那块焦土还冒着点潮气,天刚蒙蒙亮,耿直就跪在那儿了。掌心昨天磨破的口子又裂开了,血混着灰,黏糊糊的。他盯着灰堆里那半截烧得歪七扭八的铁架子——那是“广场舞稻草人”的骨头。

苏晴走过来,把一碗热粥放在他旁边,没说话。

“我昨晚上,”耿直嗓子哑得厉害,“又看见了。”

“看见啥?”

“邻县,有个半大小子,照着网上传的图弄了个水泵。管子接反了,水倒灌,机器炸开,把他冲沟里了。”耿直眼睛直勾勾看着那截铁架,“那图……最早是我画给老李头修自家鱼塘的草图,不知道被谁拍了,传出去了。”

苏晴心里一沉,挨着他蹲下。

“以前我总觉得,东西造出来,教会人用,是好事。”耿直慢慢转过头,眼睛里全是血丝,“现在我才懂,光教怎么用不够,还得教他们……怕。怕它出事,怕它伤人,怕它不听话。”

苏晴把带来的那份《乡村技术安全白皮书》草案递给他,耿直没接,只是看着封面那几个字。

“老吴看过没?”他问。

“正想找他。”苏晴说,“他是老调解,见的糟心事多,让他给把把关。”

***

上午,村委会,老吴架着老花镜,一页页翻那草案。翻到“技术外传备案制”那节,他手指头敲了敲纸面。

“苏书记,光登记,拦不住。”老吴摘下眼镜,“老百姓,十个里头八个不认全字。图纸?他看一眼,拿根树枝在地上画个大概,回去就敢照着敲。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苏晴想起昨夜收音机自己响起来的怪事,后背有点发凉:“那您说……”

老吴拿起笔,在草案边上的空白处唰唰写下一行字:“每台设备或图纸流出,须附主创者亲口所述之使用警告与风险告知,最好录音。”

他写完,把笔一搁:“人可能不信字,但多半信说话人的声气。尤其是发明这东西的人亲口说的,带点颤,带点怕,他听着,心里就得掂量掂量。”

苏晴盯着那行字,半晌,点了点头。

***

耿直没听劝,下午拄着苏晴给他找来的拐,一瘸一拐去了张家湾。那台引发争水械斗的“咸鱼水车”仿制品,还歪在河沟边上,传动杆滴滴答答漏着水。

围观的村民看见他来,眼神复杂,让开条道。

耿直走到水车边上,没说话,伸出手,摸了摸那湿漉漉、冰凉凉的传动杆。

就在指尖碰到铁皮的刹那——

“轰!”

脑子里像炸开一样!不是声音,是画面,一幅接一幅,又快又狠地往里砸!

他看见三个月后,夏天山洪下来,这水车因为地基打得马虎,被大水冲得松动,轰然歪倒,沉重的木轮子砸在旁边玩泥巴的一个小娃腿上,“咔嚓”一声,骨头断了,孩子哭都哭不出来。

画面一闪,又变成半年后,不知道哪个省的山沟里,有人给这水车山寨版加了个劣质电动马达,想抽水更快。电线老化,夜里“刺啦”冒火花,点着了旁边的柴垛,火借风势,把半个屯子的粮仓烧了个精光,黑烟滚滚……

“啊——!”

耿直惨叫一声,整个人像被抽了筋,直挺挺往后倒。嘴里一股腥甜涌上来,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耿师傅!”

“快扶住!”

人群一阵骚动。一个身影猛地冲过来,是阿勇。他一把架住耿直瘫软的身子,手碰到耿直胳膊,冰得吓人。

“你他妈不要命了!”阿勇眼睛也红了,不知道是急的还是气的,“这么搞下去,你真会死!值得吗?!”

耿直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他抓住阿勇的胳膊,手指抠得死紧,喘着粗气,血沫子喷出来:“值……听见了……就得管……死也得听清楚……”

***

晚上,村委会那间小办公室灯亮到半夜。

桌上摆着个老掉牙的磁带录音机,红色录音键按了下去,小轮子吱吱呀呀地转。

耿直坐在桌子对面,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他对着那个小小的麦克风,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晴以为他撑不住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

“我是耿直。”

“卧牛村,一个造东西的。”

“我要为……‘咸鱼水车’这个设计,外传出去,伤了人,道个歉。”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带着血丝。

“如果你……也要用这个法子弄水,听我几句。水源,落差不能超过两米,高了,杆子受不住。夜里,一定要在边上挂个灯,红的,让人看见。几家子合伙用,必须白纸黑字写清楚,谁管,谁修,出事找谁。别为这个……打架。”

他说完,整个人脱力地靠进椅背,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苏晴默默按下停止键,取出那盘小小的磁带,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耿直睁开眼,看着那磁带:“明天起……凡是咱们这儿出去的东西,图纸也好,实物也好,都配上这个。我造的,我来说。”

***

后半夜,村里静得吓人。

突然——

“滋啦……滋啦……”

王家婆娘炕头那台老“红灯”牌收音机自己响了。

接着是李家、赵家、村口小卖部……三十来户还有这种老物件的人家,收音机在同一时间,莫名其妙打开了。

杂音过后,传出来的,正是耿直那沙哑、疲惫、带着无尽歉疚和警告的声音:

“我是耿直……”

声音在寂静的乡村夜色里流淌,一字一句,敲在还没睡熟的人们心上。

县城广播站值班的技术员被紧急电话吵醒,监测仪器上,一段无法追踪来源的异常频段信号一闪而过,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全村最后一句“别为这个打架”的余音消散在空气中的时候。

村口老槐树下,强撑了一天的耿直,身体晃了晃,一头栽倒在冰冷的泥地上,额头烫得吓人。

他蜷缩着,嘴唇翕动,发出模糊的呓语:

“……别……别让孩子……再伤着……”

远处,月光照着的田埂上,那柄插在土里的旧锄头,影子微微拉长,又轻轻缩回。

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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