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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晴拧干毛巾,敷在耿直滚烫的额头上。他烧得厉害,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木头。
“水车……不是那样装的……”耿直在昏迷中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第三根横梁……用的是废料场的次品角铁……焊接点偷工减料……少打了三个铆钉……”
苏晴手一颤。
这些细节,连李家屯那边传回来的初步调查报告里都没提。
老吴推门进来,手里端着刚熬好的草药汤,听见这话,眉头拧成了疙瘩:“这小子说梦话都带图纸尺寸?”
“不像梦话。”苏晴压低声音,手指轻轻拂开耿直额前被汗水浸透的头发,“他昨天昏倒前,对着广播喇叭说的那些话……县里技术员说信号源根本查不到。”
正说着,耿直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他直挺挺坐起来,抓住苏晴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李家屯的水车,是阿勇改的图纸。”
“阿勇?”老吴放下药碗,“就那个前年从县农机厂下岗,后来在镇上开修理铺的小伙子?”
“他原本的设计没问题。”耿直喘着粗气,额头青筋暴起,“但他把图纸给了隔壁村的表舅……表舅为了省工钱,让自家侄子照着样子‘差不多’做一个……侄子又找了镇上五金店的老板帮忙下料……”
耿直每说一层,声音就更哑一分,仿佛那些话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撕出来的。
“五金店老板用库存的次品角铁顶替了标准件,还少算了三根铆钉的钱。”耿直松开手,摊开自己的掌心。
苏晴倒吸一口凉气。
耿直的手掌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几道细密的、暗红色的裂痕,像干涸土地上的龟裂纹,又像……某种灼伤的痕迹。
“你手怎么了?”老吴凑过来看。
“不疼。”耿直盯着自己的手掌,眼神有些恍惚,“但我知道那根角铁是在哪台旧冲床上裁坏的……知道焊接的人当时急着去接孩子放学,少烧了两遍焊……知道最后装轴承的时候,有人用锤子硬砸进去的……”
他抬起头,看着苏晴和老吴:“水车倒转灌水,不是因为设计错了。是因为从第一道工序开始,每一环都在偷工减料,每一环都觉得‘差不多就行’。”
窗外传来急促的摩托车声。
小田摘下头盔冲进院子,手里攥着笔记本,脸色发白:“李家屯打起来了!伤了好几个!说是水车把下游张家的秧田全淹了,张家带人去拆车,李家不让,两边抄家伙干上了!”
耿直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脚一软差点栽倒。苏晴和老吴一左一右架住他。
“你现在这样去能干什么?”老吴吼了一嗓子。
“我得去。”耿直站稳,抹了把鼻子里突然涌出来的血,随手擦在袖子上,“那水车……它‘记得’是谁把它弄成这样的。我得去告诉那些人。”
“告诉什么?告诉他们是自己贪便宜活该?”老吴气得直瞪眼。
“告诉他们,机器不会说话,但会疼。”耿直推开两人,摇摇晃晃往外走,“疼狠了,它就会用它的方式喊出来。”
苏晴追上去,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身上。她看着耿直侧脸上未擦净的血迹,还有那双执拗得近乎疯狂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不是能‘看见’?”她轻声问。
耿直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以前只能感觉到‘震颤’……现在,好像能顺着震颤往回摸。”他声音很低,带着某种压抑的痛苦,“摸到那些偷工减料的手,摸到那些敷衍了事的念头……摸一次,就像被那些劣质零件硌了一次。”
小田发动了摩托车,老吴骂骂咧咧地坐上后座。耿直被苏晴扶着坐进三轮车的车斗里,车子颠簸着驶出卧牛村,朝着十几里外的李家屯开去。
路上,耿直一直闭着眼,双手紧紧攥着车斗边缘,指节发白。苏晴看见他太阳穴的血管在突突跳动,鼻血又渗出来一点。
“停下。”耿直突然开口。
三轮车刹住。这里离李家屯还有两里地,已经能听见远处隐约的吵嚷声。
耿直跳下车,踉跄着走向路边一片荒地。那里堆着些废弃的农机零件,锈迹斑斑。他走到一台被拆了一半的旧脱粒机前,蹲下身,把手按在生锈的齿轮箱上。
“你干什么?”老吴跟过来。
“练习。”耿直闭上眼。
几秒钟后,他猛地抽回手,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苏晴看见他按在齿轮箱上的那只手掌,那些暗红色的裂痕似乎更深了些。
“这破机器……”耿直喘匀了气,指着脱粒机,“三年前,因为操作的人图快,没等机器完全停稳就伸手去掏卡住的秸秆,右手三根手指被绞断了。”
小田翻开笔记本快速记录:“你怎么——”
“它‘记得’。”耿直打断她,眼神里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每一个零件都记得自己经历过什么。好的手艺会让它们‘舒服’,糙的手艺会让它们‘难受’,而偷工减料、粗暴滥用……会让它们‘疼’。”
他站起来,看向李家屯的方向:“那台水车现在就很疼。疼到它宁愿倒转,把自己憋坏,也不想再替那些敷衍它的人干活了。”
远处,械斗的喧哗声越来越清晰。
耿直抹掉鼻血,朝那片混乱走去。他的脚步依然虚浮,背却挺得很直。
“我今天去,不是去劝架的。”他说,“我是去让那台水车……亲口告诉所有人,它到底是怎么被弄成这样的。”
苏晴快步跟上,听见耿直用只有她能听清的声音,喃喃自语:
“从今往后,谁敢乱改我的图纸,乱动我传出去的技术……”
“我就让他亲耳听听,机器哭起来是什么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