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了。
真傻了。
连背着个大活人都晃晃悠悠,脚下一滑,差点跪进泥沟,慌得手舞足蹈,嘴里含混嘟囔:“嫂子……别摇……铁柱晕……晕船……”
叶冰凝就是这时候冲过来的。
她左肩焦肉翻卷,西装撕裂处露出绷带,高跟鞋跑丢一只,赤脚踩在碎石路上,血珠混着泥水往下淌。
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已压过山风,机腹红灯急闪,舱门敞开,担架滑出一半。
可就在她离王铁柱还有十步远时——
“吱——!!!”
三声尖锐到刺耳的刹车声,硬生生劈开所有声响。
村口黄土路尽头,三辆黑色红旗轿车如铁棺般横停,车标锃亮,车牌京A·00001、00002、00003,数字冷硬如刀。
车门齐刷刷弹开,没人下车,只有风卷着尘土扑向直升机旋翼,逼得飞行员紧急收桨。
车阵中央,一辆加长红旗缓缓降下车窗。
一只骨节分明、戴着墨玉扳指的手先探出来,轻轻一叩车框。
“笃、笃、笃。”
三声,不疾不徐,却像敲在所有人太阳穴上。
紧接着,一个穿藏青唐装的老者迈步而出。
他头发全白,背微驼,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杖,杖首雕着闭目麒麟。
脸上皱纹深如刀刻,可一双眼睛,清亮得瘆人,扫过叶冰凝时,只停了半秒,便越过她,直直落在王铁柱身上。
王铁柱正蹲着,把苏媚往背上挪了挪,口水顺着下巴滴进自己衣领,傻笑着挠后脑勺:“嘿嘿……鸟飞了……飞得好高……”
老者——秦福,脚步未停,径直走到他面前,袖中滑出一封黑底烫金的请柬。
纸面沁凉,带着雪松与冷香木混合的气息,幽微,肃杀,像停尸房里刚擦过的大理石台。
他递出请柬,拇指在封口处轻轻一按。
王铁柱盯着那封请柬,眼神呆滞,手指却比脑子快——一把抓过,指甲抠着封口边沿,“嘶啦”一声,粗暴撕开。
纸屑纷飞。
叶冰凝瞳孔一缩,想拦,却见王铁柱已把请柬举到眼前,歪着头,流着口水,像认字的三岁孩童,喉咙里咕噜着:“字……好多字……铁柱不识……”
他手指笨拙地抹过请柬正文,糊开一点唾沫,最终,食指重重戳在末尾落款处。
墨色淋漓,簪花小楷:沈若雪
那一瞬,王铁柱眼底所有混沌,尽数冻结。
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如寒潭骤裂,映不出光,只有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黑。
他没眨眼。
涎水还在往下淌,滴在“雪”字最后一捺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可那滴水,迟迟未落。
整条村路,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秦福垂眸,看着少年傻子脸上那滴悬而未落的口水,又抬眼,望向他身后——直升机旋翼重新嗡鸣,叶冰凝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远处山脊,那棵歪脖松的树洞里,正缓缓飘出一缕极淡的、灰黑色的烟。
老者喉结微动,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砸进这死寂里:“秦家口谕:三日内,进京。”
“为贵客诊治。”
“沈若雪小姐……”
“已在秦宅,候命。”
王铁柱指尖悬着那滴将落未落的口水,像一根绷到极致的蛛丝——
而整条村路,正悬在这根丝上。
可眼底那片死寂的黑,已悄然翻涌起熔岩般的暗流:沈若雪……不是死了吗?
三年前,东海跨海大桥坍塌现场,她穿着染血的白裙,被抬上担架时瞳孔已散,心电图拉成一条冷硬直线。
新闻通稿写得斩钉截铁:“沈氏集团千金,为救落水孩童不幸罹难。”
连她的葬礼,王铁柱都隔着三百米外的梧桐树,用烧红的铜钱压住左眼,才没让泪腺崩裂——那是他前世最后一点人性的祭品。
可这封请柬上的簪花小楷,一笔一划,全是她亲手写的“雪”字收笔钩锋。
——她写字时总爱在最后一捺尾端微微顿压,再轻提,留一道细如发丝的墨刺。
叶冰凝动了。
她右臂带伤,却快得只剩残影!
五指并拢成刀,直劈请柬——不是抢,是毁!
她认得那墨香里裹着的冷香木气息,更认得秦家乌木杖首闭目麒麟的纹样:这不是邀约,是招魂帖!
王铁柱“哎哟”一声,身子猛地一歪,后脑勺“哐当”撞上路边石磙,涎水甩出三尺远,傻笑咧到耳根:“嫂子别抢!铁柱……铁柱要吃糖!”
就在他跌倒的刹那,左手五指虚张,掌心朝上,似无意拂过叶冰凝探来的手腕内侧——
指尖炼化·蚀毒归源!
没有光,没有声,只有一缕极淡的灰雾自她指尖溃散的麻痹感中抽离,顺着他指甲缝钻入,再顺着经络逆冲而上,眨眼间在他掌心凝成一颗芝麻大的、幽蓝颤动的毒核。
他拇指一碾,毒核爆开,化作一星寒芒,“嗖”地反向射入请柬背面——那里,正印着秦福方才按下的拇指印痕。
叶冰凝踉跄后退半步,指尖麻意骤消,指尖甚至泛起一丝暖意,仿佛刚喝下口热姜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