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像钝刀刮过生锈铁皮:“傻子……也配碰林家的东西?”
那双眼,漆黑、干涸、没有瞳孔反光,只有一片死寂的深潭。
可就在王铁柱被迫仰头的刹那,他鼻腔猛地一缩——
当归的温厚、川芎的辛烈、艾绒的暖涩……全都有。
但底下,还压着一股极诡的甜腥气,像熟透裂开的荔枝,又像腐烂兰花蕊心渗出的蜜。
是“醉梦散”,桃花村禁方,《赤脚医经》残卷里写过:无色无味,焚之成雾,吸三息,见鬼;入血七日,神智渐沉,如堕胎中,再难醒。
林秀云从不用这药。她嫌它“脏”,伤元气。
可这味道,正从王管家贴身的内袋里,丝丝缕缕,钻进王铁柱的肺腑。
他喉咙里咕噜一声,翻起白眼,涎水哗啦淌了一地,手指胡乱抓挠地面,指甲缝里蹭满灰。
王管家松手,退半步,用一方雪白手帕慢条斯理擦了擦指尖,仿佛刚捏死一只蟑螂。
他看王铁柱的眼神,不是厌恶,是……确认。
确认这具躯壳里,真没装着人。
王铁柱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大理石,视线斜斜向上,掠过王管家锃亮的皮鞋尖、笔挺裤线、熨帖的西装下摆——最后,停在他左胸口袋边缘,一枚被摩挲得发亮的旧银扣上。
扣面阴刻半朵褪色山茶,花瓣残缺,却与林秀云香囊内衬绣的纹样,严丝合缝。
他嘴角忽然抽搐了一下。
不是傻笑。
是牙关咬紧时,腮肌绷出的、一道冷硬如铁的弧线。
远处,叶冰凝终于挣脱保镖,疾步而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如鼓点。
王铁柱却缓缓闭上眼,任自己沉进那片混沌的假寐里。
可心底,一行字如烙铁烫进识海:——林秀云不是失踪。
是被“种”进了林家某处活体药圃。
而王管家……是执锄人。
走廊尽头,电梯门无声合拢。
金属映出王铁柱蜷缩的倒影,额角红肿,涎水未干,像个真正的、被世界反复踩进泥里的废物。
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枚幽蓝微粉,正沿着王管家的血脉温度,悄然苏醒。
而三天后,陆氏集团顶层宴会厅的水晶灯下,将有人撕开伪装,当众揭下胶布。
并笑着问:“傻子,你带的‘特产’……够不够治陆总的‘脸’?”
陆天骄左脸颧骨上贴着一块雪白胶布,边缘微微翘起,底下渗出一点暗红血痂。
他缓步走上宴会厅中央的汉白玉台,唐装袖口垂落如云,右手虎口缠着纱布,墨玉扳指碎裂处还残留一道蛛网状裂痕——可那眼神,比三天前更亮,像淬了毒的刀尖裹着蜜糖。
全场静得能听见香槟塔里气泡破裂的轻响。
“今儿是陆氏‘云栖康养城’落成庆功宴。”
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背景音乐,“诸位送的礼,金玉满堂,古玩琳琅……可我陆家最敬的,是实打实的‘效用’。”
他顿了顿,目光如钩,斜斜扫向角落——王铁柱正蹲在叶冰凝脚边,脑袋歪着,左手抠着布兜破口,口水顺着下巴滴在一只磨秃了毛的旧布鞋上,嘴里含混咕哝:“亮……亮……钻钻……”
“听说,”
陆天骄忽然一笑,指尖朝他一指,“桃花村那位……铁柱兄弟,带了‘乡下特产’?”
哄笑炸开。
有人掩嘴,有人端杯遮面,更多人则伸长脖子,等着看这场闹剧怎么收场。
叶冰凝指甲掐进掌心,血丝从指缝里沁出来。
她没拦——不能拦。
此刻任何维护,都是火上浇油。
她只死死盯着王铁柱后颈那道青筋,等他抬眼。
可他没抬。
他只是慢吞吞地、仿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只脏得看不出原色的粗布兜拖到身前,手伸进去掏了三下,又停住,喉结上下一滚,咽了口唾沫——黏稠,拉丝,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然后,他掏出三颗东西。
黑乎乎,拳头大小,表面坑洼不平,裹着干涸泥壳,像刚从猪圈墙根刨出来的冻土疙瘩。
一股浓烈的、混着腐叶与陈年山参须的腥土气,瞬间撕开宴会厅里昂贵的雪松香。
“仙……丹。”
他咧嘴,露出一口参差黄牙,右手指着其中一颗,拇指用力一按,泥壳簌簌剥落,露出底下紫褐泛青的硬质表皮,隐约有细密金纹游走一闪,“给……老太爷……补……命根子。”
全场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刺耳的哄笑。
陆天骄没笑。
他盯着那三颗“丸子”,瞳孔缩成针尖——三天前吊灯崩塌时,他看见的就是这种颜色:紫褐泛青,金纹如活。
可只是一瞬。
他抬手,侍者立刻上前,托来纯银托盘。
陆天骄亲手拈起一颗,指尖一捻,泥壳簌簌落下,露出底下半寸截面——肉质紧实,断面渗出一星极淡的琥珀色汁液,在灯光下竟折射出琉璃般的光晕。
他动作一顿。
但下一秒,手腕猛地一扬!
“啪!”
黑丸砸进门口那只黄铜垃圾桶,闷响沉钝。
“踩碎它。”
他声音冷得像冰碴刮过玻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