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者应声而动,锃亮牛津鞋底狠狠碾下——“嗤啦”一声,泥壳爆裂,紫褐色碎屑四溅,琥珀汁液被踩成黏腻黑浆,混着灰尘,在桶底洇开一小片污浊的暗色。
“叶总。”
陆天骄转头,笑意温润,“您说,这玩意儿……该算排泄物,还是粪肥?”
叶冰凝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她耳后那颗痣,正随心跳明灭,快得几乎要烧穿皮肤。
就在这时,王铁柱忽然抬起右手,挠了挠后脑勺,指甲缝里几粒灰粉簌簌抖落,混进他蹭着地面的裤脚褶皱里。
他歪头,看着香槟塔顶层那支刚启封的罗曼尼·康帝,瓶口微倾,金黄色酒液正沿着水晶塔壁缓缓滑落,一层叠一层,如熔金流淌。
他食指轻轻一弹。
无人察觉。
一滴近乎透明的液体,比露珠更轻,比尘埃更细,无声没入塔顶第三层酒液之中,连一丝涟漪都未惊起。
那边,几位鬓发霜白的老地产商正举杯谈笑。
赵老肝硬化晚期,靠透析续命;钱董肾衰三期,夜尿频数,腰膝冷痛十年;孙老更是常年服激素,腹大如鼓,面色黧黑。
他们谁也没注意那滴水。
直到——
赵老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的刹那,小腹深处猛地窜起一股灼热!
不是痛,不是胀,是久旱龟裂的河床骤然涌进温泉,是冻僵十年的脚趾突然被炭火烘暖,是枯井深处,传来第一声清越泉鸣。
他浑身一颤,酒杯差点脱手。
钱董放下杯子,下意识按住右腰——那里,十年未消的酸胀感,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饱满的、充盈的、几乎要撑破皮肉的暖意。
孙老没说话。
他只是慢慢放下酒杯,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浮肿发亮的手背,上面纵横的褐色老年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三人同时抬头,目光齐刷刷射向香槟塔。
而就在他们起身欲动的同一秒——
赵老路过那只黄铜垃圾桶,脚步微顿。
他鼻翼倏然翕张。
不是闻酒香,不是嗅脂粉气。
是那股味道——
泥土深处百年参须的微腥,断魂藤晒干后特有的苦回甘,还有……一丝极淡、极锐、仿佛能刺穿颅骨的药香,正从被踩烂的黑丸残渣里,丝丝缕缕,幽幽浮起。
他脸色骤变。
赵老脚步一滞,不是因为酒意上头,也不是被谁撞了一下。
是那股味儿——像一把冰锥,猝不及防刺进鼻腔深处,直扎脑髓。
不是臭,不是腥,是“活”的味道。
腐叶堆里钻出的嫩芽、断崖缝中渗出的冷泉、百年老参须在晨露里微微颤动时逸出的那一缕气……它不冲,却沉;不烈,却钻;仿佛不是从垃圾桶飘来,而是从他溃烂多年的肝络里自己长出来的回响!
他喉结狠狠一滚,指尖发麻,连香槟杯沿都捏不住了。
可他没松手——只是垂眸,用宽大袖口遮住半张脸,眼角余光死死钉在那只黄铜桶上:黑泥糊着琥珀汁液,在灯光下泛着油亮暗光;几粒碎渣还粘在桶壁,像干涸的星屑。
没人注意他。
陆天骄正笑着举杯,叶冰凝背过身去按太阳穴,侍者弯腰擦拭溅出的酒渍……而王铁柱,还蹲在原地,左手抠着布兜破口,右手慢吞吞往嘴里塞了一小块不知哪来的烤红薯皮,腮帮子鼓鼓囊囊,眼神涣散,嘴角挂着晶亮涎水。
赵老的手,却已悄然滑入西装内袋。
不是掏帕子。
是探向左胸口袋——那里常年揣着一枚温润老山参片,是他每日含服续命的“药引”。
可此刻,他指尖触到的不是参片,而是自己突突狂跳的脉搏,快得像要挣脱皮肉飞出去。
他不动声色侧身半步,借着身后绿植盆栽的阴影,右脚尖轻轻一勾,将垃圾桶边缘一块沾着琥珀浆的残渣踢向自己鞋面。
再俯身佯装系鞋带——拇指与食指闪电一捻,半枚指甲盖大小、裹着泥壳与金纹断面的紫褐碎块,已滑入掌心。
微烫。
不是温度,是“气”。
一股细若游丝、却如金针贯顶般的热流,顺着指尖窜上手腕,直冲心口。
他浑身一震,眼前竟浮起二十年前在长白山老林迷路时见过的景象:雾霭深处,一株三桠五叶的野山参,根须缠着青鳞蛇骨,头顶悬着一滴将坠未坠的露珠——通体透亮,内有金芒流转。
和这碎块断面里的光,一模一样。
他猛地合拢手掌,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心跳如擂鼓,耳中嗡鸣不止,可唇角却不受控地上扬——不是笑,是劫后余生的痉挛。
就在这时——
“呃啊!!!”
一声撕裂般的闷哼炸开!
宴会厅水晶吊灯骤然频闪,光影乱晃。
陆老爷子原本端坐主位,正与几位老友谈笑,话说到一半,脸色倏地灰败如纸,眼白翻起,喉咙里咯咯作响,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般瘫软下滑!
“爸——!”
“快叫救护车!”
“让开!我是协和心内科主任!”
人影纷乱,惊呼迭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