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黑纱垂落,林秀云足不点尘,缓步而下。
她没穿绣金云履,只一双素白布鞋,鞋底沾着山道新雪融化的湿痕。
可那步子踏下来,青砖竟微微震颤——不是力道,是气机压境,是整座庄园地脉被她脚下三寸无形牵引,嗡鸣低伏。
林素衣静立一侧,素绢已收,指尖还残留照片上艾草气息的幻觉。
她掌心托着那柄哑雀鞭,乌沉沉的鞭身浸透七日毒盐水,鞭梢三枚倒钩泛着盐晶惨白,像三颗凝固的、不肯坠地的泪。
她递出。
一寸。
两寸。
三寸。
林秀云停步,垂眸。
目光落在王铁柱脸上。
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是解剖——从眉骨到鼻梁,从唇线到喉结,每一寸都像在复核二十年前老槐树下那个光脚踩泥、伸手要糖的瘦弱男孩,是否还残存一丝可供辨认的轮廓。
三秒。
风停了。
连远处铁门缝隙里钻进来的山雀鸣叫,都戛然而止。
她忽然笑了。
极轻,极冷,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却不见暖意,只听见脆响。
“这种低贱的傻子……”
她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铁,“不配死在我手上。”
话音未落,赵狂已如猎豹扑出!
他早等这一刻——腰背弓如满月,右臂抡圆,哑雀鞭撕裂空气,发出一声短促尖啸!
鞭影未至,腥咸阴风已扑面而来,卷起王铁柱额前乱发,露出底下那道深褐色旧疤——那是十二岁那年,为护林秀云躲开塌房横梁,被飞溅瓦砾劈开的印记。
王铁柱没躲。
甚至没闭眼。
他只是缓缓眨了一下左眼,右眼瞳孔深处,一点金芒倏然炸开,快如电逝,无人得见。
“啪——!!!”
鞭梢抽中脊背!
粗布衣衫应声爆裂,皮开肉绽,三道血槽深可见骨,暗红血珠刚迸出便被毒盐水蚀成灰白泡沫,滋滋作响。
可就在血雾腾起的刹那——
王铁柱舌尖抵住上颚,神魂如一线金丝,借着鞭身震颤的毫秒共振,逆流而上!
顺着鞭梢倒钩嵌入皮肉的微小创口,沿着鞭体内部早已被融金散软化的铜芯毛细通道,疾掠如电,直贯林秀云握鞭的右手腕脉!
不是入侵。
是共鸣。
是两具躯壳之间,二十年未断的因果锁链,在剧痛与鲜血浇灌下,轰然重启!
神魂沉入。
穿过她冰封般的经络,越过层层设防的玄门禁制,直抵心口。
那里,没有跳动。
只有一团蜷缩的、蠕动的黑影。
指甲盖大小,通体墨玉质地,六对细足如蛛腿般吸附在心包膜上,尾部一根透明细管,正深深扎进她左心室壁——管中幽蓝液体汩汩流淌,所过之处,心肌纤维寸寸灰白,情感神经如枯藤般萎缩断裂。
噬心蛊。
绝情液,正在分泌。
王铁柱的神魂悬停于它头顶三寸,静静俯视。
这虫子……他认得。
不是前世所知,而是血脉烙印里的本能——当年老瞎子临终前,用最后一口气在他眉心点下的三道朱砂符,其中一道,画的就是此物真形。
原来不是失散。
是被剜走。
被活生生,从林秀云心口剜走,再塞进一只替命蛊胎,喂养二十年,只为今日,让她亲手斩断所有软肋。
王铁柱神魂微震。
不是惧,是怒。
滔天怒意化作无声烈焰,在他识海翻腾,烧得神魂边缘金芒暴涨——就在此刻,他忽然感到一股极细微的牵扯,来自林秀云左手无名指内侧,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正随他心跳同步搏动。
那是他八岁那年,用碎瓷片给她刻下的名字缩写:LX。
她忘了。
可身体记得。
血还在流。
王铁柱跪在青砖上,脊背血肉翻卷,热气蒸腾,可他仰起脸,咧开嘴,对着林秀云,又笑了。
涎水混着血丝,从嘴角拉出细长红线。
他笑得像个真正什么都不懂的傻子。
可就在那笑容绽开的瞬间——
林秀云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指猛地一颤!
不是抽搐,不是痉挛,是某种沉睡多年的本能,在剧痛与鲜血的召唤下,第一次……试图挣脱蛊毒的镣铐,抬起来,去碰一碰那张血污狼藉的脸。
指尖,微微翘起。
指甲缝里,还沾着方才刮照片时蹭下的、二十年前桃花村雨后泥土的微腥。
林素衣一直静默如石。
直到此刻,她瞳孔骤然一缩。
她没看林秀云的手。
她盯着自己左手袖口内侧——一枚黄铜感应器,表面浮起三道猩红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一声极轻的机括弹响。
她拇指,缓缓按了下去。
青砖上的血,正一滴、一滴,砸进砖缝里。
不是溅,是坠——沉重如铅,温热未散,却已泛起一层灰白雾气。
那是毒盐水与活血相蚀的征兆,也是噬心蛊被惊扰后反噬的第一声低吼。
林秀云指尖那一下颤动,短得连风都来不及记下。
可林素衣记下了。
她袖中黄铜感应器裂开三道猩红纹路的刹那,拇指已压下机括——“咔”。
不是声响,是骨节错位般的微震,顺着她腕脉直冲识海。
“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