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眸,盯着自己摊开的左掌——掌心那道被老陈指甲撕裂的伤口,正缓缓渗出一滴血。
血珠殷红,却在将坠未坠之际,悄然凝滞,表面浮起一层极淡、极韧的银膜,映着远处栖梧院檐角悬着的那盏孤灯,幽幽流转。
就在这滴血悬于指尖的刹那——
“叮。”
一声清越金鸣,撕裂夜幕。
高台之上,黑纱如墨云翻涌。
林秀云立在那里,素衣染尘,黑纱覆面,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盛着决绝与一种近乎悲壮的温柔。
她手中,一柄三寸金针吞吐毫光,针尖锐利,针身铭刻细密古篆,正是老陈濒死所言的——涅槃金针!
她没有刺向任何人。
只是抬手,指尖稳如磐石,将那抹刺目的金光,对准自己眉心命宫穴,猛然贯入!
针尾轻颤。
一滴血,自她额角滑落,坠向深渊。
风,骤然停了。
池面沸腾的毒浪,凝固了一瞬。
王铁柱指尖那滴银膜血珠,微微一颤。
——洗髓池深处,传来第一声……不堪重负的、沉闷的……咔嚓。
洗髓池塌了。
不是轰然崩裂,而是像一张被扯断的蛛网——先是从林秀云额角滴落的那滴血坠入水面的刹那,池底传来一声沉闷如古钟锈蚀的“咔嚓”,接着整片墨绿油膜无声龟裂,蛛纹蔓延至池岸青砖,石缝里钻出的不是水,是泛着银灰雾气的寒息。
王铁柱单膝跪在阶前,指尖那滴悬而未坠的银膜血珠,倏然炸开一缕微光,映得他瞳孔深处浮起半道残缺符纹——归墟脉自发护主,逆引地脉阴煞为引,硬生生将坍塌之势拖缓了三息。
就在这三息之间,他动了。
不是扑向林秀云,也不是躲向陆天骄——而是借着池面毒浪倒卷、气压骤降的瞬时失衡,整个人如泥鳅般侧身翻滚,肩背擦过碎石棱角,衣帛撕裂声混着皮肉灼痛钻进耳膜,却毫不停顿,直直滚向陆天骄左脚边!
陆天骄正捂着焦黑溃烂的右手后退半步,腕骨已泛青灰,毒素正沿手太阴肺经向上攀爬。
他瞳孔一缩,本能抬腿欲踹——可就在靴尖离铁柱额头不足三寸时,铁柱左手猛地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上,一滩澄澈如露、近乎无形的液体,已悄然覆在他剧痛的手背上!
没有嘶鸣,没有白烟,甚至没有一丝温度变化。
只有一瞬的冰凉,像初春山涧最深处沁出的第一滴泉。
陆天骄浑身一震。
溃烂边缘疯狂蠕动的青灰筋络,竟如潮水般急速回缩!
焦黑皮肉下,粉嫩新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顶破死痂,细小血珠凝而不溢,沿着掌纹缓缓滑落——不是愈合,是“净化”。
仿佛那滩液体不是药,而是某种更高维度的“裁定”:此伤,不配存于这具躯体。
他僵在原地,喉结滚动,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傻子的眼睛——漆黑,平静,没有怜悯,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洞穿表象的、近乎冷酷的专注。
而铁柱已垂下眼,湿发遮住半边脸,嘴角歪斜,鼻涕又慢悠悠淌下来一截,喉咙里还含混咕哝:“糖……要糖……”
陆天骄盯着自己那只正在重生的手,忽然笑了。
笑声低哑,却带着斩断一切犹疑的锋利。
“林家禁地,今日起,划入陆氏医疗特区。”
他抬手,声音穿透夜风,“带人。连桶带水,全数运走。”
身后直升机螺旋桨声陡然拔高,强光如刀劈开浓雾。
两名战术队员冲下,粗暴架起铁柱双臂。
他软塌塌耷拉着脑袋,口水滴在陆天骄锃亮的皮鞋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没人看见,在他被拖过洗髓池废墟时,右脚后跟悄悄碾过一洼尚未蒸发的毒液,鞋底沾染的墨绿残渣,早已在接触体温的刹那,被归墟脉无声抽吸、淬炼、提纯——化作一粒比尘埃更微、比露珠更净的透明结晶,悄然嵌入他脚踝旧疤深处,静待唤醒。
两小时后,京城协和医院顶楼停机坪。
夜风凛冽,探照灯雪亮如昼。
严教授站在隔离区玻璃门外,白大褂一尘不染,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像X光,从铁柱歪斜的嘴角扫到他沾着泥污的裤脚,再落到他空洞涣散的瞳孔上。
他手里捏着刚签好的合作意向书,纸页边缘已被指甲掐出深深月牙痕。
“陆少,”
他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你确定,这就是‘药王谷归墟脉’的活体样本?”
陆天骄没答,只微微颔首。
严教授嗤笑一声,手腕一抖——纸页纷飞如雪,飘落于风中。
“一个流涎水、尿裤子、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全的重度智障,也配进国家一级生物活性实验室?”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刺眼,“陆家若真想搞科研,不如先捐十台脑电图仪,给这位‘神医’好好查查海马体萎缩程度。”
话音未落,铁柱忽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鼻涕甩出老远,糊在严教授崭新的白大褂袖口上。
严教授脸色铁青,后退半步,像避瘟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