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讲台上那枚兀自震颤的弹片,扫过唐婉儿面罩内渐渐凝起的温润水汽,最后落回铁柱手中那半瓶桃花村山泉——瓶底银芒已隐,唯余一滴未干的水珠,在瓶壁缓缓滑落。
“是神迹。”
四个字,砸在地上,像四颗子弹击穿所有常识。
陆天骄瞳孔骤缩,手指下意识按住西装内袋——那里,正静静躺着三份尚未签署的《独家技术授权框架协议》。
而此刻,他指尖冰凉。
严教授站在原地,白大褂前襟还沾着铁柱喷出的那点口水星子,金丝眼镜歪斜,镜片后瞳孔布满血丝。
他听见了“神迹”二字,也看见了老爷子抬腿时小腿肚绷起的、久违的青筋轮廓——那不是幻觉,不是回光返照,是生物组织在死亡边缘被硬生生拽回来的、带着血腥气的生机!
他不能信。
绝不。
“神迹?”
他忽然笑了,笑声干裂如砂纸刮过铁锈,“好!我倒要看看——是神迹,还是垂死挣扎的神经错乱!”
他猛地扯开领带,一把抓起讲台上那枚刚被取出的洗髓丹丸——拇指大小,墨绿泛灰,正是从坍塌洗髓池底萃取的浓缩结晶,被他亲手贴上标签:【高毒性工业废渣|致死剂量×320%】。
他当众仰头,吞下。
没有水,没有犹豫,药丸卡在喉头,苦腥如腐土钻进鼻腔。
一秒。
他太阳穴突突跳动,耳膜嗡鸣,视野边缘泛起灰雾。
两秒。
胃部绞紧,仿佛有无数冰针在腹腔内疯狂攒刺,冷汗瞬间浸透衬衫后背,黏腻冰冷。
三秒。
“呃啊——!!!”
他喉咙里爆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双膝一软,轰然跪倒!
不是臣服,是失控。
全身毛孔炸开,黑色粘稠汗液如油般喷涌而出,顺着脖颈、手臂、腰腹疯狂渗出,落地即凝成沥青状黑斑,恶臭冲天而起——那是沉积二十年的铅镉砷,是肝肾早已放弃代谢的工业毒垢,正被一股蛮横到不讲道理的力量,从骨髓深处硬生生“榨”出来!
他撕开西装外套,扯掉衬衫纽扣,露出松弛下垂的肚腩和遍布老年斑的胸膛。
汗液还在喷,皮肤却在收缩!
褶皱被拉平,松弛的下颌线绷出年轻时的锐利弧度,连眼角鱼尾纹都在肉眼可见地淡化、消失!
他踉跄爬向墙边那面应急镜——镜中映出一张脸:鬓角黑发新生,眉骨立体,眼皮不再浮肿,连眼白都透出久违的清亮光泽。
他盯着镜中那个“三十岁的自己”,突然崩溃。
“噗通!”
双膝重重砸地,额头狠狠磕向镜框,咚一声闷响,血顺着额角流下,他却浑然不觉。
他抬起手,左右开弓,耳光扇得又狠又响,脸颊瞬时红肿,可嘴角却咧开一个近乎癫狂的笑:“打!该打!打我这个睁眼瞎!打我这个蠢货!打我这个……不配当医生的畜生!”
他一边抽自己,一边膝行向前,扑到王铁柱脚边,五体投地,额头抵着冰凉大理石,声音抖得不成调:“师父!求您收我为徒!我给您端尿盆!我舔您鞋底!我……我把我毕生论文烧了给您垫脚!”
全场死寂。
连唐家代表都忘了呼吸,只死死盯着地上那个跪着的老教授——他秃顶处,正钻出细密乌黑的绒毛;他松弛的手背,血管沉静,皮肤泛着婴儿般的微光。
而王铁柱,依旧蹲着。
他慢慢转过头,视线掠过严教授颤抖的肩膀、滴血的额头、新生的黑发……最后,落在地上。
那里,一只金表静静躺着——严教授刚才慌乱中甩脱的百达翡丽,表盖摔开,指针停在11:59,秒针微微颤动,像一颗将死未死的心。
铁柱伸出食指,指甲缝里还沾着泥,他用那根脏兮兮的手指,慢悠悠指向那块表。
嘴角歪斜,涎水拉出细长银线,滴落在光洁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含混咕哝,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砸进所有人绷紧的耳膜里:“要……换大白兔奶糖。”
王铁柱蹲着,不动。
不是僵住,不是迟疑——是“定”在那里,像山脚下一尊被雨水泡了三十年的泥菩萨,憨、钝、毫无威胁。
他指尖还指着那块百达翡丽,指甲缝里的泥在强光下泛着褐青色,涎水顺着下颌滴落,砸在表盘玻璃上,“啪”地一声轻响,碎成三瓣水花。
没人笑。
三百双眼睛盯着他,却没一个敢眨。
连陆天骄按在西装内袋的手指都忘了收回去,只觉掌心汗湿滑腻,仿佛攥着一块刚从尸坑里捞出的冷玉。
——这傻子,喷一口口水,把严教授二十年积毒榨成沥青黑斑;——这傻子,现在流着哈喇子,要换一颗大白兔奶糖。
荒谬?可荒谬得令人脊背发凉。
因为太真了。
真到可怕。
真到……让人忍不住想跪下去,把命押在他歪斜的嘴角边。
唐婉儿摘下面罩时,睫毛上还挂着水汽。
她望着铁柱,喉间一哽,竟说不出半个字——不是敬畏,是窒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