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面对不可知之力时,灵魂本能的失重感。
而就在这片死寂将凝成冰的刹那,后台帘幕无声掀开一道窄缝。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一道黑影滑入光晕边缘,如墨滴入清水,不惊涟漪,却瞬间吸尽所有余光。
那人戴青铜鬼面,纹路狰狞,眼孔幽深如井,胸前垂着一枚暗红丝绦,末端坠着半枚残缺铜铃——非金非玉,铃舌已断,却隐隐透出一丝极淡、极腥的桃木焦香。
他径直走向铁柱,无视两侧肃立的保镖、唐家代表、陆家随扈,甚至绕过仍跪伏在地、额头渗血却兀自傻笑的严教授。
三步,停。
黑衣人摊开左手,掌心平托一张素笺。
纸是旧的,泛黄,边角微卷,像是从某本线装医书里撕下的一页。
右下角,一枚朱砂印赫然在目——双凤衔枝,枝头结三颗青果,果蒂缠着半截褪色红绳。
林家秘印。桃花村老祠堂神龛底座压着的祖契上,才有同款。
铁柱没抬头。
他鼻尖还悬着一滴将坠未坠的清涕,眼珠慢悠悠转过来,掠过鬼面,掠过铜铃,最后落在那张纸上。
——林秀云。
三个字没写,可他知道。
就像他知道苏媚那件蓝布衫第二颗纽扣总松着,知道林秀云每次喂鸡时,左手小指会无意识蜷起,像护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更知道,苏媚不会消失。
她若走,必是推门而出,裙摆带风,笑声能震落屋檐灰;她若留,便是灶膛火旺,辣椒炒肉滋啦作响,油星子溅上她锁骨,她还偏要凑近你耳边问:“傻柱,香不香?”
可这张纸……有她亲手盖的指印。
拇指腹,一点胭脂红,歪斜,用力,带着豁出去的狠劲。
铁柱喉结动了动。
不是吞咽,是碾。像把什么硬物,生生咬碎在齿根。
他缓缓抬手——不是去接,而是五指张开,悬在纸页上方半寸,掌心朝下,微微发颤。
不是害怕。
是压制。
压制那股正从尾椎窜上天灵、几乎要撞碎颅骨的杀意。
他怕自己一碰,指尖就烧起来;一攥,纸就化成灰;一抖,整座发布厅的玻璃都会炸成雪。
于是他停着。
涎水终于断了。
可嘴角,却慢慢、慢慢地,向上扯开一道弧度。
不是傻笑。
是刀出鞘前,最后一寸鞘口的反光。
黑衣人垂眸,无声静候。
全场屏息。
连秒针都忘了跳。
铁柱的手,终于落下。
聚光灯还烫着,空气里弥漫着严教授汗液蒸腾出的腥甜味、弹片钉入木头的焦糊气,还有唐婉儿面罩上那点未干的、泛着微光的水汽——像一场神启刚落幕,余震却还在人骨头缝里嗡嗡作响。
王铁柱的手,终于落了下去。
不是抓,不是抢,是慢得令人心焦地覆上那张泛黄素笺。
指尖悬停半寸,掌心朝下,微微发颤,仿佛托着的不是纸,而是刚从活人心口剜出来的、尚带体温的跳动。
他没看鬼面人,没看苏老爷子,甚至没扫一眼陆天骄那只已悄悄摸向西装内袋的手。
他只盯着纸右下角那枚朱砂印——双凤衔枝,青果垂垂,红绳半断。
林秀云盖的。
不是求救,是诀别。不是托付,是焚信。
喉结一滚,他忽然咧嘴,涎水断了,嘴角却向上扯开一道弧——薄、冷、刀锋出鞘前最后一道反光。
就在众人屏息到肺叶发疼的刹那,他右手闪电般一翻!
动作快得只留下残影,左手却早不知何时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糖纸是旧的,边角微毛,还沾着一点桃花村小卖部玻璃罐里的薄薄糖霜。
“啪”
一声脆响,素笺被硬生生裹进糖纸里,折成指甲盖大小的方块,糖纸拧紧,封口朝上,像一枚裹着蜜的毒丸。
他仰头,塞进嘴里。
牙齿合拢,咔嚓。
不是嚼糖,是碾纸。
朱砂印在齿间碎裂,青果纹被唾液浸透,红绳化作舌尖一丝微涩的腥气。
他腮帮鼓动,脸颊抽搐,口水混着糖浆从唇角溢出,滴在胸前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甜……”
他含混咕哝,眼皮耷拉,眼神涣散,又变回那个流着哈喇子、只会傻笑的铁柱。
可没人敢笑。
陆天骄瞳孔骤缩——他看见了!
那纸被裹进去前,铁柱拇指在纸背飞快一划,指腹渗出一星极淡银雾,瞬间融进纸纤维深处,快得像错觉。
但陆天骄不信错觉。他信的是:这傻子,刚刚吞了一把刀。
“王少!”
陆天骄一步上前,声音温润如玉,笑意却未达眼底,“您刚力挽狂澜,身心俱疲,陆家在京郊有处静养疗养院,环境清幽,医疗团队24小时待命,我亲自陪护,务必让您……彻底放松。”
话音未落,他已伸出手,五指修长,腕骨分明,袖口露出半截精钢表带——那是陆家继承人的身份徽记,也是无声的枷锁。
王铁柱歪着脖子,傻乎乎望着他,鼻涕又挂下来一截。
他慢吞吞抬起手,动作笨拙,手指还沾着方才擦面罩时蹭上的水渍。
两只手,在聚光灯下交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