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绕在他左腕内侧的三根红线“滋啦”轻响,无声软化、断开,断口光滑如镜,泛着琉璃光泽。
可他没躲。
反而在影刃锋将触未触的刹那,猛地仰头,喉结剧烈滚动,眼神涣散,瞳孔失焦,嘴角涎水“啪嗒”砸在红茧表面,溅开一朵细小血花——那是他方才咬破舌尖逼出的真血,混着唾液,伪装成失禁般的癫狂。
“啊——!!!”
一声非人嘶吼炸开!
不是怒,不是痛,是纯粹被吓破胆的、幼兽濒死般的嚎叫。
他双臂暴张,不是格挡,不是反击,而是死死箍住影纤细的腰背!
力道大得指节发白,指甲几乎抠进她后背战术服下的皮肉里。
影猝不及防,重心尽失,整个人被这股蛮横到反常的痴傻之力狠狠拽离原位——
“轰隆!!!”
红茧应声爆裂!
不是炸开,是向内坍缩!
所有猩红丝线骤然回抽、拧绞、坍塌成一道直径三米的垂直漩涡,中心漆黑如墨,边缘翻涌着暗红雷光,发出低沉而贪婪的吮吸嗡鸣。
王铁柱和影像两片落叶,被那漩涡一口吞下!
失重感撕扯五脏六腑。
耳膜鼓胀欲裂,眼前是高速旋转的赤色乱流,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在光壁上浮沉、开合嘴唇,却听不见一丝声音。
王铁柱闭着眼,舌底压着一枚温热的铜钱——老瞎子师父临终塞进他嘴里的“镇魂引”,此刻正微微震颤,与他左脚踝的暗金疤痕同频搏动。
他没挣扎。
甚至悄悄松了半分环抱影的手臂,任由自己后颈被她下意识反扣的指尖划出三道浅痕——足够留下气息锚点,也足够让林秀云误判:这傻子,是真的怕疯了,连救命稻草都要活活勒死。
腥甜的土腥气,混着山野间特有的腐叶与新泥味道,猛地灌入鼻腔。
双脚落地,是松软潮湿的苔藓。
王铁柱踉跄一步,膝盖重重磕在湿冷的岩石上,溅起一小片泥星。
他茫然抬头,瞳孔里映出一片令人窒息的奇景——
整个桃花村,被一只巨大无朋的、半透明的红色薄膜温柔包裹。
膜面流淌着蛛网状暗纹,缓缓明灭,像一颗活体心脏在缓慢呼吸。
村口老槐树歪斜的枝桠、苏媚小卖部门前褪色的红灯笼、甚至他昨夜偷埋在菜园边那坛新酿的野山参酒……全被封在那层妖异的红光之后,静止、凝固,如同琥珀里的虫豸。
而林秀云,就站在红膜之外,村口那块刻着“桃源遗世”的残碑旁。
她赤足踩在龟裂的黄土上,素白麻衣在无风中轻轻鼓荡。
左手托着一口悬浮半尺的漆黑棺材,棺盖虚掩,缝隙里渗出缕缕粘稠黑雾;右手捏着一张朱砂写就的红纸,上面是他王铁柱的生辰八字,墨迹未干,字字如血。
她抬眸,目光穿过百米距离,精准落在王铁柱脸上。
那眼神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冰冷的完成感。
然后,她缓缓抬起手。
指尖带着山雨欲来的凉意,轻轻抚上王铁柱汗湿滚烫的脸颊。
皮肤相触的瞬间,王铁柱脊背一僵——不是因惧,而是因袖口内侧,那枚刚被他用体温融开的、藏于暗袋中的赤铜符片,正悄然贴紧腕骨,开始无声震颤,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她另一只手,已从宽大袖中,徐徐抽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
绣满蠕动血符的、鲜红如嫁衣的新郎装。
林秀云的指尖冰凉,像一块刚从深井里捞出的青玉,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麻的黏腻感——不是汗,是某种活物在皮肤表面缓慢爬行的错觉。
王铁柱浑身一僵,喉结本能地上下滑动,舌尖却已悄然抵住上颚后方那枚温热的铜钱。
镇魂引微微震颤,与脚踝暗金疤痕同频搏动,像两颗心隔着血肉在黑暗中对敲。
他没躲。
甚至把下巴微微抬起,任由那指尖顺着颧骨滑下,划过汗津津的脖颈,停在锁骨凹陷处——那里,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赤铜符片正透过薄薄衣料,紧贴皮肉,悄然升温。
“乖……”
林秀云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枯叶堆,可尾音却拖着一丝金属刮擦般的嘶哑,“穿好嫁衣,就不用再疼了。”
话音未落,她袖口一抖——
一套红得刺眼的新郎装,平平铺展在她掌心。
不是布,是活的。
衣襟边缘的金线在昏光下缓缓游动,似有细小鳞片开合;袖口内衬翻起一角,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用朱砂混着黑灰写就的符文,字迹扭曲如绞索,笔画末端还挂着未干的暗红血珠,正一滴、一滴,坠入她脚边龟裂的黄土,滋滋冒烟。
王铁柱咧嘴,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眼神涣散,嘴里含糊嘟囔:“红……红……糖糕……甜……”
他往前一扑,像是被那抹红晃花了眼,笨拙地伸手去抓。
林秀云顺势一托,将他手臂塞进左袖——就在袖管滑过小臂的刹那,王铁柱拇指指甲猛地一翘,借着衣料摩擦的遮掩,狠狠在内衬夹层缝隙间一划!
“嗤——”
极轻,却精准如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