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像把生锈的刀,一点一点剜进骨头里。
沈清漪睁开眼的瞬间,嘴里全是铁锈味。后脑勺抵着冰冷潮湿的石板,鼻尖萦绕的血腥气浓得呛人——是她自己的血,正从额头伤口往外涌,糊住了右眼。
天韵楼后巷。
她认得这地方。巷子尽头挂着盏将灭未灭的灯笼,昏黄光线照在青砖墙上,映出几道歪斜的人影。还没等她完全清醒,右手传来的剧痛就让她整个身子都绷紧了——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碾在她五指上,骨节发出细碎又清晰的“咔嚓”声。
“陆公子,这贱婢骨头还真硬,都这样了还不求饶。”有人嬉笑着说。
沈清漪艰难地抬起头。血从额角淌进眼眶,视野一片猩红,但她还是看清了踩着自己手的人——陆子谦,前世家主陆渊的独子,此刻正翘着嘴角,居高临下地俯视她,脚掌慢悠悠地碾动,像在踩灭一截烟头。
前世记忆就在这时炸开了。
铺天盖地的画面涌进脑海:她是怎么被宋锦瑟骗上天韵楼三楼,怎么被推下窗户,怎么摔进雪地里,十根手指被陆子谦一根根踩碎,最后在城隍庙外的雪窝子里咽下最后一口气。那天的雪真大啊,她到死都没闭上眼,就那么瞪着灰蒙蒙的天,听宋锦瑟在远处娇笑——
“沈清漪啊沈清漪,你一个从济州府逃难来的戏子,也配跟我争?”
所有记忆在眨眼间灌完。
沈清漪没哭。
甚至没叫。
她抬起了头。
那张被血污糊满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瘆人,像极了冬夜里饿了三天的狼。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就那么死死地盯着陆子谦,瞳孔里映出他微怔的表情。
陆子谦脚上的力道本能地松了。
不是因为他想松,是因为他后背莫名蹿起一股凉意。这女人的眼神不对。刚才还疼得满地打滚的贱婢,怎么突然像换了个人?那眼神看得他头皮发麻,下意识退了半步——脚掌从她手指上移开时,带起最后一阵钻心的疼。
沈清漪的五指已经血肉模糊,无名指和小指明显变形了。但比起前世十根全碎的下场,这伤已经轻得让她想笑。她确实笑了,嘴角扯动脸上的血痂,笑得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厉鬼。
陆子谦被这笑弄得更毛了,正想抬脚再踩,沈清漪的左手已经摸到了地上那块碎瓦片。天韵楼后巷常年堆着破砖烂瓦,这东西她前世临死前也抓过一块,但那时候她怕,握着瓦片的手在抖,还没挥出去就被人生生踹断了腕骨。
这次她的手稳得像铁铸的。
瓦片锋利的边缘自下而上,狠狠划过陆子谦的小腿。
“啊——!”陆子谦惨叫一声,本能地往后跳,绊在台阶上险些摔了个四仰八叉。绛紫色锦袍被划开道口子,血珠子立刻渗出来,疼得他脸都白了。
周围七八个家丁愣住了。
他们亲眼看见这个被打得半死的女人从血泊里爬起来,左手攥着碎瓦片,右手五指以诡异的角度耷拉着,却一声没吭。她站起来时晃了一下,随即又站稳了,脊背挺得笔直,完全不像个快死的人。
“这贱婢疯了!”一个家丁喊出声,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张。
沈清漪盯着陆子谦。冷风从巷口灌进来,吹起她散乱的头发和破碎的衣裙,整个人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她一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公子,你踩我手指的这笔账,我会让你连本带利还回来。”
陆子谦脸色铁青,小腿上的伤口疼得他直抽凉气,又惊又怒。他堂堂陆府公子,居然被个半死的戏子伤了?这传出去他脸往哪搁?“还愣着干什么?!给本公子拿下她!抓活的,本公子要亲自掰断她剩下那几根手指!”
家丁们反应过来,一拥而上。
沈清漪握紧瓦片,退后半步,背抵住冰冷的墙壁。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跑不了,重伤加上失血,能站着已经是靠一口气撑着。但她不怕,因为上一世在这之后发生的事,她记得清清楚楚——
一道箫声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呜咽低沉,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又像是从每个人心底长出来的。那声音不大,却像根针一样扎进脑子里,扎得人头晕目眩,手脚发软。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家丁同时僵住,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茫然,像是突然忘了自己要干什么。剩下的几个也好不到哪去,有人开始捂着耳朵蹲下,有人踉跄着撞在一起,连陆子谦都面色发白,扶住了墙才没倒下。
沈清漪抬起头。
巷口那盏将灭未灭的灯笼下,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修长的黑影。那人一袭青色长衫,手里横着一支竹箫,箫声就是从那里来的。灯笼的光照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轮廓分明的下颌,和箫管上修长的手指。
所有人动作都僵住了。
只有沈清漪知道,这道箫声会持续多久,会带来什么后果,以及——吹箫这个人,前世欠她的那条命,这一世该用什么来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