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声像条蛇,钻进每个人脑子里搅。
沈清漪没浪费这机会。她左手撑着墙,脚跟蹬地,整个人往后巷深处的暗渠方向跌过去。那地方她前世走过——天韵楼后巷有条排水沟,铁栅栏年久失修,她这种瘦削身板能挤过去。
家丁们还捂着脑袋原地打转呢,陆子谦靠墙根蹲着骂娘,谁也没注意那个浑身是血的女人已经摸到了暗渠边。沈清漪翻身滚进去时,右手断指磕在石沿上,疼得她眼前发黑,嘴里咬出满口血腥,愣是没吭一声。
暗渠里半人高的污水,冷得她直打哆嗦。但身后叫骂声越来越远,她知道成了。
那蒙面乐师是谁,她心里有数。前世这人也在天韵楼后巷出现过,可那时候她已经被踩断十指,昏死过去了,醒来就在雪地里等死。这世她清醒着看清了那道身影——青衫竹箫,腰间挂了块鱼形玉佩。
周慕白。教坊司最年轻的乐正,三年前不知为何辞官,来了这烟花之地做乐师。前世这人欠她一条命,这世她得想好怎么用。
沈清漪在暗渠里摸黑走了小半个时辰,水越来越浅,最后从一处塌了的墙洞爬出去,跌进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城隍庙废墟,她前世咽气的地方。
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见满地碎瓦片和烂香灰。她靠着一截残墙坐下,喘了好一会儿,才咬咬牙用左手从地上摸起块破瓷片,借着微光看自己的右手。
五根手指,无名指和小指明显歪了,中指也肿得老高,骨节处的皮肉发紫发黑,一动就钻心疼。但拇指和食指还能弯,比起前世十根全碎,这已经是捡了大便宜。
她撕下衣摆一条布,把三根断指紧紧缠在一起固定住。做这事的时候手抖得厉害,额头冷汗一颗颗往下滚,但她愣是一声没哼。缠完了,还用牙咬着布条打了个死结。
“得记清楚。”她哑着嗓子自言自语,左手从地上捡起根烧焦的木棍,在身前的地面上划起来。
一条条横线竖线,间隔整齐的音符排列,是她前世花了十年练出来的音律图谱。从宫商角徵羽的基础指法,到高阶的叠音变调,再到失传已久的《广陵散》残谱——她一笔一划地在地上复现,像是在确认什么。
没错,全都没记错。
上辈子她为了学这些,手指头磨破了结痂,结痂了再磨破,十年没睡过一个囫囵觉。那些音符已经刻进骨头里了,就算这世右手废了三根指头,她的脑子还记得每一个细节。
画完最后一笔,她已经累得眼前发花,靠着墙根眯了一觉。
再睁眼,天边泛了鱼肚白。
沈清漪刚想撑着站起来,就听见废墟外头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不是路人——有七八个,脚步声很沉,走得急,带着股横冲直撞的劲儿。
她把木棍攥紧,没躲。
废墟入口的破门框外走进来几个人,领头的是个穿水绿比甲的丫鬟,二十出头,瓜子脸,薄嘴唇,一双眼睛打量人时像在称斤论两。春桃,宋锦瑟从苏州带过来的心腹,前世就是她带人把昏死的沈清漪从雪地里拖走,扔到乱葬岗去的。
春桃身后跟着四五个壮实的打手,腰里别着短棍,都是天韵楼养着的。
“哟,还真在这。”春桃站住脚,捏着鼻子挥了挥手里的帕子,嫌弃地看了看周围的烂砖碎瓦,“沈清漪,你可真能跑。昨晚上陆公子那事咱们宋姑娘说了,是你自己不识抬举,怨不得旁人。”
沈清漪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春桃被她看得有点发毛,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抖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底下还有空白的指印栏。
“宋姑娘心善,给你条活路。”春桃把纸往前一递,“签了这份死契,十年,在天韵楼做扫地杂役,管吃管住,每月五百文。要是不签——”
她朝身后一努嘴,一个打手往前迈了半步,从腰后拔出短棍,在掌心里拍了拍。
“宋姑娘说了,要么签,要么把你另一只手也废了。你自己挑。”
沈清漪低头看了看那张契纸。死契,签了就是天韵楼的奴才,打骂由人,生死由东家说了算。前世她签过,签完在柴房哭了半宿,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
这世她连犹豫都没犹豫,把右手的布条紧了紧,抬起左手,送到嘴边,狠狠咬破了食指指尖。
血珠子冒出来,她在那张契纸的空白处,端端正正按了个血指印。
动作干脆得连春桃都愣了一下,拿契纸的手往回缩了缩。
“签完了。”沈清漪抬起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走吧,带路。”
春桃盯着她看了两眼,总觉得哪不对,又说不上来,最后把契纸叠好揣进袖子里,转身往外走:“跟着,别走丢了。”
沈清漪撑着墙站起来,右手垂在身侧不敢动,左手拍了拍衣裳上的灰。断指还在疼,疼得她脚步发虚,但她咬着牙跟上了。
从天韵楼后门进去,穿过堆满泔水桶的过道,七拐八拐到了前院。天光大亮,楼子里静悄悄的,昨晚的客人早散了,只有几个粗使婆子在前厅擦桌扫地。
春桃领着她走到楼梯口,往上指了指。
沈清漪抬头。
宋锦瑟站在二楼栏杆边,一袭水红织金褙子,乌发上簪了支赤金衔珠步摇,衬得那张脸白白净净,眉眼里全是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她微微低头,俯视着楼下浑身血污的沈清漪,嘴角勾起的弧度带着怜悯,像在看一只被碾了尾巴的野猫。
“来了就好。”宋锦瑟的声音软绵绵的,像泡了蜜水,“春桃,带她去柴房安置,手伤别耽误干活。”
春桃应了一声,推了沈清漪一把。
沈清漪垂下眼皮,目光落在宋锦瑟裙摆边缘露出的一小截绣鞋尖上。大红缎面上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金线勾边——是上个月她从济州府带来的陪嫁绣鞋,宋锦瑟觉得土气,一直压箱底,怎么会翻出来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