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旁边的下人房,窄得转身都费劲。
沈清漪被春桃推进去时,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屋里就一张木板床,铺盖潮得能拧出水,墙角堆着几把秃扫帚,窗户纸破了个洞,夜风灌进来带着泔水味儿。她没挑剔,把门关上,坐床上拆开右手布条检查。
断指肿得发亮,青紫里透黑,但骨头没继续错位。她重新包扎,咬紧布条打了个结,疼得额头上青筋直跳。
前世这时候她已经废了,趴在雪地里等死,哪还有机会坐在这儿疼?疼就对了,疼说明还活着。
天彻底黑下来后,楼里安静了。前院的丝竹声断断续续传到后院,像隔了层棉花。沈清漪摸黑坐了一会儿,忽然翻身下床,从床底翻出件东西——白天她路过柴房时顺的一块木板,巴掌大,表面磨得光溜,勉强能当琴板用。
她盘腿坐回床上,把木板搁在膝盖上,左手五指搭上去。
前世十年练琴,她的手指比脑子记得还清楚。就算没有琴弦,就算右手废了三根,左手依然能精准地找到每个音位。她闭上眼,心里默念《将军令》的谱子,左手开始在木板上按、揉、抹、挑。
没有弦,自然没有声音。
但她的手指每一次按压都带着力道和角度,像是在弹一张看不见的琴。
弹到第三段时,她察觉到不对了。
眼前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幻觉。虚空中浮现出一道模糊的人影,半透明,像个水里的倒影,看不太清五官,但能看出是个穿铠甲的武将,手持长槊,随着她左手的指法变换而做出动作——她按一个高音,那武将就猛地转身横槊;她揉弦,武将就俯身冲刺。
“谁?!”沈清漪左手一停。
人影立刻消散了,像从来没存在过。
她愣了两秒,心跳得厉害。前世她弹了十年琴,从没遇到过这种事。是幻觉?还是饿出毛病了?她咽了口唾沫,重新按弦——这次弹的是《胡笳十八拍》的片段,更柔,更缠。
人影又出现了。这回换了个女子,广袖长裙,在虚空中回旋起舞,每一步都踩在她指法的节拍上,精准得像排练过千百遍。
沈清漪左手一僵,女子消散,但这次她注意到一件事——自己右手的断指处,正在往外渗黑血。黑色的,比墨汁还浓,顺着布条往下滴,落在床板上发出细微的“嗞”声,像烧红的铁扔进水里。
疼是不疼,但有种说不出的虚弱感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她盯着那黑血看了三秒,刚想再试一次,隔壁柴房突然传来一阵咳嗽声,然后是个苍老沙哑的声音,隔着一堵墙,低得像风吹过破布:
“丫头,别弹了。”
沈清漪浑身一紧,左手摸到了枕头底下藏着的碎瓦片——从废墟带回来的,一直没扔。
“谁?”
“柴房里关着的老东西,不值当你防备。”那声音咳了两声,带痰音,“你刚才那几下,用的是沈家的‘心音指法’吧?我听着像,左手按弦不用弦,指法全在心里头。”
沈清漪没说话,但也没放松。
“你放心,我这把老骨头被人挑了手筋脚筋,连墙都翻不出去。”那声音苦笑一声,“我姓王,以前是天韵楼的乐师,人家叫我王伯。上个月得罪了宋锦瑟那个贱人,就被关这儿了,一天一顿泔水,等死呢。”
沈清漪慢慢放下瓦片,但还是没搭话。前世她在天韵楼待过,知道有个老王头,但没打过照面,后来听说他“犯了癔症被送走了”——当时她信了,现在想想,哪那么巧?
“你刚才看见东西了吧?”王伯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压得更低,“人影什么的。”
沈清漪眼皮一跳:“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王伯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三十年前,我师父的师父,一个从宫里逃出来的老乐官,他跟我说过——沈家血脉有一支,弹琴能‘附灵’。不是普通的曲子招魂,是真正的乐曲附灵,能把曲子里的意境具象化,让旁人看见曲中的人物、战场、甚至天象。”
“他说那叫‘乐圣遗音’,是沈家祖上在前朝宫廷里摸到的门槛。上一个练成这本事的人,是前朝亡国时的乐圣,姓沈,叫沈怀瑾。”
沈清漪的左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木板。
沈怀瑾。她听过这名字——小时候在济州府,娘临死前反复念叨过,说她爹的爹的爹,往上数八代,出过一个能“以琴杀人”的祖宗。当时她以为娘烧糊涂了说胡话,没当真。
“你刚才弹了多久?”王伯问。
“没多久,小半炷香。”
“那你看看你的手。”
沈清漪低头,右手的黑血已经止住了,但她发现自己左手虎口处多了道皱纹,像一夜之间老了三四岁。她伸手摸了摸脸,触感没变化,但那种虚弱感更重了。
“这玩意儿烧命。”王伯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啥,“你用一次,折一次寿。沈家那么多人,几千年来就出一个乐圣,不是因为别人学不会,是因为学得会的不敢用——用完一曲《十面埋伏》,能少活二十年,谁扛得住?”
沈清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沈家的事,你还知道多少?我娘说我们这一支早就断了,我爹是谁她到死都没告诉我。”
王伯那边安静了几息,像是在犹豫。
“你爹——”他刚开口。
“嗖——”
一道寒光从窗户纸破洞里射进来,带着尖锐的破风声,擦着沈清漪的耳朵飞过去,“笃”的一声闷响,钉在了她身后的墙上。
她下意识猫腰滚到床底下,左手攥紧瓦片,眼睛死死盯着窗户。
隔壁柴房传来王伯的惨叫,短促而凄厉,像被什么东西攮进了肉里,然后是一阵“扑腾扑腾”的挣扎声,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沈清漪从床底下爬出来,操起门边的秃扫帚,一脚踹开房门冲出去。柴房的门虚掩着,她一脚踢开——里面没人。
只有一摊新鲜的血迹,从柴房中间一路拖到后窗,窗台上还挂着半截断绳。王伯不见了。
她翻窗跳出去,后院空荡荡的,月光照出一地碎瓦片和烂柴火,连个鬼影都没有。她追到巷口,左右张望,夜风卷着几张废纸从脚边吹过,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笃——笃笃——”,单调得像在嘲笑她。
凶手早跑没影了。
她回到柴房,借着月光看那摊血——量不小,王伯凶多吉少。墙上钉着她屋里飞进来的那把匕首,她拔下来一看,乌木柄,薄刃,刃口淬过毒,泛着蓝光。匕首根部刻着个小字,笔画锋利得像刀刻的——
“裴”。
沈清漪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把匕首藏进袖子里,擦掉地上的血迹,又把柴房恢复原样,这才回到自己屋里。
后半夜她没睡着。
天亮后,前院传来消息:老王头犯了癔症,半夜发疯跑出去掉河里淹死了,尸体已经送回老家安葬。说这话的是春桃,站在院子里跟几个粗使婆子嚼舌根,嘴角带着笑,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沈清漪站在门背后听着,手里攥着那把刻着“裴”字的匕首。
春桃走后,她蹲下身,把匕首塞进床板底下最深的墙缝里,又用碎砖堵上。站起来时,右手的断指磕在床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低头看了看左手虎口那道皱纹,又看了看窗户外头明晃晃的日头。
该提前动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