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来得巧。
沈清漪正蹲在院子里用左手搓麻绳,听见两个粗使婆子嚼舌根,说宋锦瑟今儿个受了对街金凤楼的帖,要去献曲,估摸着得午后才能回来。
她把手上的麻绳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就现在。
天韵楼前院这会儿冷清,打扫的下人刚忙完,三三两两缩在廊下打盹。沈清漪绕过前厅,直奔后院议事厅——那地方她前世去过一次,被押着去领罚,跪在门槛外边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的疤到现在还在。
这回她从正门进。
议事厅门虚掩着,里头坐着三个人。主位上是天韵楼总管赵德茂,五十来岁,面团脸,眯缝眼,手里端着茶碗正吹浮沫。两边各坐一个护院头目,腰间挂着铁尺,正百无聊赖地剔牙。
沈清漪推门进去时,三个人同时抬头,表情像见了鬼。
“你——”赵德茂茶碗顿在半空,“谁让你来这儿的?”
沈清漪没答话,走到桌前,从袖子里抽出那张按了血手印的死契,往桌上一拍。力道不大,但那纸落在红木桌面上的声音脆生生的,压过了茶碗盖的碰撞。
“赵总管,这张契我要改。”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死契改成活契,卖艺不卖身,天韵楼和我五五分账。”
安静了两秒。
赵德茂笑出了声。不是真笑,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不屑的气音。他把茶碗搁下,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咯吱声:“我说你脑子让门夹了吧?一个扫地杂役,手指头还断了几根,跟老子谈条件?”
左边那个护院头目也乐了,把嘴里的牙签吐掉:“赵叔,这贱婢怕是昨晚没吃上饭,饿出癔症来了。”
沈清漪没理他,转身走到墙角。那里靠着一把秃了半截的竹扫帚,是早上她扫地时顺手搁那儿的。她左手抄起扫帚,倒提着走回厅中央。
赵德茂眉头皱起来。两个护院下意识摸向腰间的铁尺,但没动——倒想看看这女人要干啥。
沈清漪把扫帚头抵在青石地面上,左手握紧竹竿,深吸一口气。
前世她练了十年的《破阵乐》,用琴弹过,用筝弹过,用琵琶也弹过。但从没用扫帚弹过。她闭上眼,脑子里那张看不见的琴弦铺开,从宫音起,左手五指开始在竹竿上按、挑、抹、勾——
没有琴弦,但竹竿撞击地面的节奏,就是《破阵乐》的开篇。
“咚——咚咚咚——咚——”
第一声响起时,赵德茂还端着茶碗。第二声,他手一抖,茶水洒在袍子上。第三声过后,整个厅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不是声音大,是那节奏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像千军万马从远处压过来,每一下都砸在人胸口上。
沈清漪的手指越按越快,竹竿在地面上划出一道道弧线,撞击的位置从扫帚头换到竹竿中部,再换到顶端,不同的部位敲出不同的音高——低音沉闷如鼓,高音尖锐如戈。她左手虎口的皱纹在加深,右手的断指又开始往外渗黑血,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青石地面上,裂纹出现了。
从扫帚头撞击的点开始,像蛛网一样往外蔓延,细碎的“咔嚓”声混在节奏里,一开始还听不清,后来连成一片,像冰面在开春时炸裂。赵德茂屁股底下的椅子腿陷进地面半寸,墙上的字画歪了,茶杯在桌面上自己转了起来。
赵德茂脸色白了。
两个护院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面条,手撑在桌沿上直哆嗦。不是怕,是那节奏压制了他们身体的本能,像被人掐住了后颈,浑身使不上劲。
沈清漪收了扫帚。
最后一下,她手腕一翻,扫帚头点在赵德茂面前的桌上,“啪”的一声脆响,桌面上多了个浅浅的坑。裂纹停住了,厅里安静下来,只有赵德茂粗重的喘息声和茶碗盖还在“叮叮当当”地转。
“我说了,五五分。”沈清漪把扫帚靠在桌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有点喘,但很稳。
赵德茂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二楼传来掌声。
“啪、啪、啪。”
慢悠悠的,一下一下,像在拍掉手上的灰。
沈清漪抬头。宋锦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正站在二楼栏杆边,一袭藕荷色纱衫,手里捏着把团扇,嘴角挂着笑。那笑容温婉得像三月的春风,但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有胆识。”宋锦瑟用团扇掩着嘴,声音软绵绵的,“不过沈姑娘,你说要改契,要分成,总得有个由头吧?我凭什么让你上台?”
沈清漪盯着她看了两秒,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
是一块碎玉。不大,指甲盖大小,青白色,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磕下来的。这是昨晚她在柴房血迹旁边捡到的,当时被踩进泥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凭你昨晚派人杀王伯灭口时,掉了一块刻着你名字的玉佩。”沈清漪把那片碎玉往前一亮,“这上头可是清清楚楚刻了个‘锦’字。赵总管要不要验验?还是说,要我去衙门里请人来验?”
宋锦瑟的笑容僵了一瞬。
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沈清漪一直盯着她,根本看不出来。但沈清漪看出来了,还看见她握团扇的手指紧了一下,指节发白。
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外头麻雀叫。
赵德茂的脸从白转成青,又转成紫,最后定格在一片茫然。他看看沈清漪手里的碎玉,又抬头看看二楼宋锦瑟的脸色,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愣是没蹦出一个字。
三息。
宋锦瑟只沉默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她笑了。这回是真笑,笑得前仰后合,团扇都差点掉了,笑声在议事厅里来回撞,把那两个护院吓得一哆嗦。
“好,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把团扇往栏杆上一拍,“赵总管,给她改契。五五分,卖艺不卖身,再加一条——三天后,天韵楼门口,摆个台子让她试演。演得好,这合约我亲自按手印;演砸了——”
她低头看着沈清漪,眼睛里的笑意变得意味深长。
“演砸了,你自己把那片碎玉吞了,滚出苏州城。”
沈清漪把碎玉收回袖子里,点了下头:“成交。”
从议事厅出来,她后背全是冷汗。
不是因为怕,是刚才那曲《破阵乐》烧了她太多气血,右手断指处的黑血已经浸透了布条,左手手背多了两道皱纹,走路时腿肚子直打颤。但她硬撑着走回下人房,关上门,才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缓过来后,她把碎玉重新藏好,又把匕首从墙缝里掏出来看了看,再塞回去。
三天。她只有三天时间把左手练到能登台的程度。前世她右手为主,左手为辅,现在右手废了三根指头,得把主次要彻底调过来。不是不能弹,是得拼命。
她翻出那块木板,盘腿坐床上开始练指法。从最基础的单音开始,抹、挑、勾、剔,一遍不行十遍,十遍不行百遍。手指磨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糊在木板上,她撕块布条缠上继续。
练到后半夜,她迷迷糊糊歪在床上睡过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股浓烟呛醒了她。
睁眼的瞬间,屋里已经红了——火从门缝底下窜进来,窜得飞快,窗户纸“噼里啪啦”地烧着了,热浪扑面而来,烤得脸皮发疼。
没走门。沈清漪翻身下床,一脚踹开后窗,窗棂早就朽了,一踹就碎。她拎着木板翻出去,落在后巷的烂泥里,滚了两滚灭掉裙子上的火星子,趴在地上抬头看。
她住的那间下人房已经烧透了,火舌从屋顶蹿出来,映得半边天都红了。几个值夜的下人提着水桶跑来跑去,院子里乱成一锅粥。
但她的目光没在火上。
对面屋顶上,蹲着个人。夜色里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是个瘦长身量,穿深色短褐,腰间系着块腰牌——天韵楼的制式腰牌,月光一照,铜面反光,晃了一下她的眼。
那人蹲在屋脊上,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翻过屋脊不见了。
沈清漪趴在烂泥里,嘴里全是土腥味,看着对面屋顶空了的位置,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宋锦瑟的试探。
不是什么真要烧死她——火是从门口烧的,窗户外头没堵,这是留了活路。就是想看看她有多少斤两,能不能在火里跑出来,跑出来之后会干什么。
沈清漪撑着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裙子烧了半截,头发燎焦了一缕,手背上烫了个泡,但不碍事。
她蹲下身,从烧焦的门框边捡了几块木炭,还带着火星子,烫得她左手直抖。她把木炭塞进布袋里,系紧袋口,拎在手上。
隔壁传来救火的人喊“水水水”,院子里杂沓的脚步声乱成一锅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