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沈清漪被右手传来的剧痛疼醒。
天韵楼后院那间狭小的杂役房里,她蜷在硬板床上,右手肿得像发面馒头,三根断指处的绷带已经被血和脓水浸透了,散发出一股腐臭的气味。额头上滚烫,烧得她眼前一阵阵发花。
她从床上翻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用左手撑着床沿站起来,晃了两晃才稳住。屋里没有镜子,但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可怕——左手虎口那几道旧伤也在往外渗血,衣襟上全是干掉的血迹,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她在黑暗中摸索着穿好衣裳,推开门。
苏州城的夜风裹着初冬的寒意扑在脸上,吹得她打了个哆嗦。后院里堆着几筐没倒的炉灰,角落里拴着条老黄狗,见她出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又趴下了。她记得观前街东头有个医馆,夜里也亮着灯,专看跌打损伤。
走了两条巷子,找到了。
“济世堂”的牌匾下挂着两盏气死风灯,门板卸了两扇,里面坐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正在灯下翻一本泛黄的医书。沈清漪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头抬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她吊在胸前的右手上,眉头皱了起来。
“谁接的骨?”
“宫里退下来的老御医。”沈清漪坐下,把右手搁在诊桌上,“前天接的。”
老头没说话,拿剪子剪开绷带,一层一层地揭开。最后一层黏在伤口上,揭下来的时候带下一层皮肉,沈清漪咬住嘴唇,没吭声。
等到三根断指完全露出,老头的脸色变了。
不是接骨手艺不好——恰恰相反,骨头对得很正,夹板绑得也很考究。但断口处的肌肉已经发黑了,肿胀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皮肤下面隐约能看到青紫色的淤血。老头伸手轻轻按压,沈清漪的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但她依然没出声。
“你弹琴了?”
“嗯。”
“接骨第二天就弹了?”
“嗯。”
老头收回手,盯着她看了三息,摇了摇头:“你这手,若想保住,从现在起三个月内不能动。不是少动,是不能动。弹琴、写字、握筷子,甚至端碗——全用左手。否则,这三根手指就算接上了也废了,以后连握拳都握不拢。”
沈清漪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三根断指上缠着新换的绷带,老头的药膏凉丝丝的,但底下的疼还在,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在骨头缝里搅。她看了两息,抬起头:“三个月不弹,我连饭都吃不上。”
“那是你的事。”老头已经开始收拾药箱了,“我只管治病。你若要弹,就不用再来找我了。”
沈清漪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仅剩的几块碎银放在桌上,道了声谢,转身走了。
她没回天韵楼。
转过巷口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站在墙根下,靠着冰冷的砖墙,仰头看着天上那弯细得像刀片的月牙。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散了,木簪歪到一边,她也没去扶。
三个月。
前世在城隍庙的雪地里,她倒是想歇三个月,可阎王爷没给她那个时间。这一世重来了,眼下的处境比前世强不了多少——右手废了,天韵楼还没站稳脚跟,宋锦瑟表面姐妹情深,暗地里巴不得她摔死在台上。
她不是不知道宋锦瑟的手段。前世她在天韵楼待了十年,从扫地杂役一路被踩到雪地里的断指尸体,宋锦瑟每一步都走得不急不慢,像下棋一样,一颗子一颗子地把她逼进死路。现在她提前三年露出锋芒,宋锦瑟的棋路也提前了——那杯被做手脚的茶只是个开始,后面等着她的,只会更狠。
必须有自己的地方。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夜,到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
***
巳时,沈清漪敲开了天韵楼总管房的门。
赵德茂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面前摆着一盘点心。见她进来,面团似的脸上挤出笑来,眼睛却在她吊着的右手上瞟了好几眼。
“沈姑娘,手怎么样了?可好些了?”
“赵总管,我想支这个月的月钱。”
赵德茂的笑收了半寸。
他放下茶碗,慢悠悠地靠回椅背,两只胖手搭在扶手上,翘起二郎腿:“沈姑娘啊,天韵楼的规矩你是知道的——月钱月底发,这才月中。再说了,你上次街边试演的事,东家那边还没给话呢,万一……”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沈清漪没接话,等着。
赵德茂见她不接茬,索性摊开了说:“沈姑娘,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手上这个伤,老御医也看过了,说是至少养三个月。但咱们天韵楼是开门做生意的,不养闲人。你要是愿意屈就——”他顿了顿,眼睛眯起来,“宋姑娘身边的刘妈妈前几日跟我提过,说城东的周老爷、布行的陈掌柜,都问过你的价。你要是愿意‘陪’上一陪,不光医药费全包,我还能跟东家说情,直接升你做头牌乐师。”
沈清漪没有发怒。
她甚至没有变脸色。
她只是看着赵德茂,用一种看死人的平静目光看了三秒,然后开口:“我拒绝。”
赵德茂的脸彻底沉下来了。
他站起来,肥胖的身躯把太师椅往后顶了一截,走到沈清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沈清漪,我好好跟你说话,你别不识抬举。你这点本事,在街边骗骗泥腿子还行,在天韵楼,你算个什么东西?我给你两条路——要么听话,我包你吃香喝辣;要么滚出天韵楼。全城没有第二家乐坊敢收你,你信不信?”
沈清漪信。
她太信了。前世宋锦瑟就是这么干的,封杀她,逼她走投无路,最后在城隍庙的雪地里等来了一场“意外”。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
因为她手里有钱。
一百二十两。
这是她重生以来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家当——街边试演那天收的打赏、日常月钱、外加上辈子积累下来的一些“灰色收入”信息,她提前变现了一部分。不算多,但够做一件事。
沈清漪抬起头,对着赵德茂那张涨红的胖脸,嘴角弯了一下。
“赵总管,不用您赶。”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我自己走。不过走之前,我想问您一句——天韵楼正对面那间卖灯的铺子,空出来没有?”
赵德茂一愣。
沈清漪已经转身走了,推开门的时候,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我就在您对面开一家。到时候,天韵楼的客人要是少了,您可别怪我没提前打招呼。”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她听见里面瓷器碎裂的声音。
是茶碗砸在地上。
***
下午申时,沈清漪站在观前街东头的那间铺子门口。
铺子不大,门面只有一丈宽,进深倒有两丈。原来是卖花灯的,门头上还挂着褪色的灯笼穗子,木门上的漆掉得一块一块的,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个窝。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愁眉苦脸地坐在门槛上,面前摆着个“铺子急转”的木牌。
沈清漪蹲下来,跟他聊了半盏茶的工夫。
灯铺生意冷清了大半年,老板急着回老家,价格从二百两一路降到一百二十两。沈清漪又往下砍了二十两,外加让老板把屋里的条凳、案板、旧货架全留下,最后以一百两成交。
她又花了二十两,从隔壁的木匠铺子定了一块门匾,写了两个字——凰音台。
这两个字是她用左手写的。
左手不如右手稳,笔画有些歪,但力道很足,撇捺之间带着一股刻进木头里的狠劲儿。木匠看了一眼,说了句“姑娘好字”,没再多问。
当晚,沈清漪就住进了铺子的后院。
后院很小,三间破屋,一间堆着杂物,一间是灶房,最大的一间勉强能住人。屋顶漏了几个洞,她用老板留下的旧灯笼纸糊了糊,床板用条凳拼的,铺上自己从天韵楼带出来的一床薄被,就算安了家。
夜里很冷。
初冬的苏州湿气重,被子又薄,她蜷在被窝里,左手握着右手的手腕,用掌心的温度捂着那三根断指。肿还没消,但老头的药膏确实管用,那股火烧火燎的疼已经退成了钝痛,不至于让她睡不着。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头顶上用灯笼纸补的那个窟窿。月光从纸糊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惨白的光。
脑子里转过很多念头。
天韵楼的手段她太清楚了,明天一早就会有消息传遍整个苏州城——说凰音台的沈清漪是个“不干净”的乐师,被赶出去的,谁去听她的曲子就是跟天韵楼作对。街坊邻居会观望,老客人会犹豫,头几天可能一个人都没有。
但她不怕。
因为她手里还有一张牌——不,不是牌。是一把刀。
《十面埋伏》。
前世她在城隍庙的雪地里琢磨了无数遍的曲子,每一个音都刻进了骨头里。那时候她右手已经废了,只能用左手在冻裂的地面上划拉,划着划着就划出了一套左手为主的奏法。不伦不类,但能用。配上她自己捣鼓的踏板——用脚踩出低音,勉强能撑起整首曲子。
右手不能弹,就用左手。
左手不够用,就加上脚。
她什么都能用来弹琴。这是上辈子在雪地里学会的本事,代价是十根手指被踩成烂泥,死不瞑目。
沈清漪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
明天。
明天要去置办琴,去打听对手的动向,去把铺子收拾出来,去——
还没来得及想完,困意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她太累了。右手的伤在发烧,整个人都在发烧,但她的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不是关于疼痛的,而是一句话——
“姐姐,这回该你接招了。”
***
同一时刻,天韵楼二楼。
宋锦瑟没有睡。
她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烛光下,这张脸依旧是苏州城里最让人心动的模样——眉眼温婉,唇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像画里走出来的仕女。
但她的眼神不是。
镜中那双眼眸里没有温婉,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冷冰冰的、被算计之后才有的阴鸷。
赵德茂垂手站在三步外,额头上还黏着茶叶梗——想来是被砸碎的茶碗溅到的。他把沈清漪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包括最后那句“拆了你的招牌”。
宋锦瑟听完,没有砸东西,也没有骂人。
她只是把梳子放在桌上,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什么人。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
夜风裹着苏州城的气息涌进来——河水的腥味、桂花的残香、远处巷子里谁家在煎药的苦味。她看着街对面那间黑灯瞎火的破铺子,看着门头上那块还没挂上去的木匾,看了很久。
“赵总管。”
“在。”
“去查一查,这丫头哪来的一百二十两。”
“是。”
“还有——”宋锦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小妹妹说话,“放出话去,就说凰音台的沈清漪在我天韵楼偷了东西被赶出去的。不需要证据,只需要让街坊邻居都‘知道’就行。”
赵德茂心领神会,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宋锦瑟一个人。她又站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这丫头是要跟我打对台。”
顿了顿。
“她想死,我成全她。”
烛火跳了一下,灭了。
黑暗中,宋锦瑟的脸隐没在阴影里,只剩下一个轮廓。那个轮廓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咬牙切齿。
铜镜的背面,映出一行小字,是前任头牌乐师刻的——那是宋锦瑟亲手送走的第十八个人。
而她不知道的是,对面的破铺子里,沈清漪在发烧的昏沉中,用左手在墙上划下了五个字:
《十面埋伏》·明日。
血从绷带底下渗出来,在土墙上留下几道淡红色的痕迹。
天亮之后,这两个字会被人看见。
整个苏州城都会知道——有人要在天韵楼的正对面,拆它的招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