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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对台戏

涅槃颂 笔墨云飞 1970 2026-05-19 12:10:19

五天后,凰音台开张。

铺面在观前街东头,离天韵楼隔着两条巷子,原是家卖灯的铺子,生意冷清,老板急着转手。沈清漪花了一百二十两盘下来,又花了八十两简单拾掇——换了门头,刷了墙壁,摆了几排条凳,最里头搭了个半人高的小台子。

右手还缠着绷带。老御医接骨的手艺确实好,三根断指正了位,敷了秘制膏药,说至少得养一个月。沈清漪等不了那么久,五天就拆了夹板,把绷带裹薄了两层,手指勉强能弯,但不能受力。

开张这天,来了不少人。大多是冲着上回街边试演的名头来的,想看看这“不好惹的扫地杂役”到底能弹成什么样。条凳坐了大半,粗粗一数,五六十号。

沈清漪上了台,一袭素色麻布衣裳,头发用木簪挽了个简单的髻,脸上没施脂粉,额角的疤还泛着粉红。她朝台下微微点头,坐到琴桌前。

桌上摆的不是三弦,是筝。

二十一弦的古筝,花了六十两从旧货铺子淘来的,面板有道裂纹,音色偏闷,但她调了调弦,勉强能用。右手不能弹,她就改了奏法——左手按弦,右脚踩个自制的踏板,用踏板撞击琴身底部的共鸣箱来补低音。

这法子不伦不类,但她前世在雪地里琢磨过,不算陌生。

第一个音落下,台下安静了。

她弹的是《十面埋伏》。

不是琵琶曲的原版,是她自己改编的筝曲。去掉了繁复的轮指,保留了核心的节奏和杀气,用左手的按、揉、滑、抹来模拟金戈铁马。

开头的缓板还算平稳,左手虽不如右手灵活,但十年功底在,每个音都踩在点上。到第二段,节奏陡然加快,她的左手在弦上飞掠,踏板一脚接一脚地踩,低音区“咚咚咚”地震得地板发颤。

台下观众刚听入迷,门口就炸了锅。

“让开让开!什么破烂玩意儿也敢开张?”

七八个汉子挤进来,领头的是个黑脸胖子,腰里别着短棍,一看就是天韵楼养的打手。他们手里抓着烂菜叶、臭鸡蛋,进门就往台上扔。

一颗臭鸡蛋砸在琴身上,蛋液淌进弦缝里,发出一股馊味。一块烂菜叶子糊在沈清漪肩膀上,汁水顺着衣裳往下淌。

台下有人惊呼,有人起身想跑,条凳被挤得嘎嘎响。

沈清漪没躲。

她的眼睛盯着琴弦,左手不停,踏板不停。琴声在第三段陡然拔高——不是音量拔高,是那种压迫感像暴涨的潮水,瞬间灌满了整间屋子。

乐曲附灵,全力催动。

这回不是虚空中的模糊人影,而是真真切切的战场幻象。黑脸胖子眼前一花,看见自己站在尸山血海里,四面八方全是冲锋的铁骑,马蹄声震得他耳膜发疼,长槊的寒光直刺面门。

“啊——!”他惨叫一声,手里的短棍掉在地上,转身对着旁边的同伴就是一拳。

那同伙正被幻象吓得抱头蹲地,挨了一拳,本能地还手。七八个人在狭窄的过道里打成一团,拳脚相向,鼻血横飞,烂菜叶和臭鸡蛋被踩得稀烂。

台下观众看呆了。有人害怕想跑,但琴声像钩子一样勾住了脚,挪不动步。

琴声从凰音台的门窗涌出去,顺着街面往两边扩散。

对面巷子口的茶摊上,几个喝茶的客人听见了,放下茶碗站起来。隔壁布店的老板娘探出头来张望。路过的小贩放下担子,踮起脚尖往凰音台里看。

天韵楼二楼的包间里,正吃着酒席的几个绸缎商突然停了筷子。

“什么声音?”其中一个问。

“筝曲,没听过这调子。”另一个侧耳听了两息,“好重的杀气。”

第三个已经站起来了,推开包间的门,顺着楼梯往下走。不是他多想听,是那琴声像绳子拽着他,脚步不听使唤。

天韵楼的大堂里,客人一个个放下筷子、搁下酒杯,起身往外走。小二端着一盘酱牛肉愣在原地,看着满堂客人像被施了法一样涌出门去。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天韵楼一楼空了七成,二楼包间空了五间。

凰音台门口挤满了人,条凳早就不够用了,后来的就站着,站不下的就趴在窗户上看,窗户趴满了就蹲在街对面的台阶上听。黑压压的人头从门口一直排到巷口,少说也有一百五六十号。

沈清漪的曲子已经到了第七段。

这是《十面埋伏》的最高潮,十面埋伏,四面楚歌,项羽被围垓下。左手的按弦达到了极限,每一个音都像刀砍在盾牌上,踏板踩得木板“咚咚”作响,整架筝都在跟着颤抖。

右手的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了。断指处的伤口在弹奏中反复撕裂,血沿着手指流进掌心,滴在琴板上,把白色的筝码染成了红色。

她感觉不到疼。右手已经彻底失去知觉了,像是从来没长过那么一只手。

琴声从高潮转向悲怆,楚歌起,霸王别姬。

台下的人群中,一个老乞丐突然跪了下来。

那老头七十来岁,须发皆白,一身破衣烂衫,手里拄着根竹竿。他原本蹲在门口讨饭,听到这曲子,浑身开始发抖,抖着抖着就跪下了,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闺女……我闺女就是被天韵楼逼死的啊!”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哭喊的内容字字清晰,“三年前,她才十五,被他们骗进去……一个月后就投了井……我去衙门告了三年,没人理我啊……”

全场哗然。

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地响起来,有人叹息,有人咒骂,有人回头看天韵楼的方向,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琴声在这一刻收了。

不是戛然而止,是像潮水退潮一样,一层一层地退,最后只剩一根弦的余音,在空气里颤了四五息,缓缓消失。

沈清漪的右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软得像面条,血色从指尖一直延伸到手腕,整个右前臂都是红的。左手按在最后一根弦上,虎口处的皱纹深得像是刻上去的。

她撑着琴桌站起来,身子晃了晃,稳住了。

抬头,目光越过门口黑压压的人头,越过长街,落在对面天韵楼的二楼。

那个窗口半开着,帘子后面隐约站着一道人影。

沈清漪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但很大,大到整条街都听得见:

“明天同一时间,我弹《广陵散》。”

人群里爆发出叫好声,掌声像炸了锅。

天韵楼二楼,宋锦瑟放下帘子,转过身,脸上的笑意已经收得干干净净。她走到桌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水已经不烫了,她皱了皱眉,把茶碗搁下。

“去请裴府的人。”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就说,苏州这边出了点小麻烦,需要他们的‘乐师’来坐镇。”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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