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半个苏州城都在传同一句话。
“凰音台那个杂役,一曲把天韵楼的客人都抢光了。”
说书先生在茶楼里添油加醋,版本从“杂役发疯”传到“乐神附体”,到第二天早上,已经变成了“天韵楼养了三年扫地丫头,其实是前朝乐圣转世”。沈清漪坐在凰音台后院的台阶上听隔壁茶摊的王婆子学舌,听完差点被水呛着。
乐圣转世?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虎口那几道深得能夹死蚊子的皱纹,嘴角抽了抽。
天刚亮,凰音台门口就排起了队。
不是五六十人,是一百五,两百,到巳时已经超过了三百。条凳早就没了,后来的自带小板凳,没带的就站着,站不下的蹲在街对面,把整条观前街堵得水泄不通。两个衙役挤进来维持秩序,领头的是个老成些的,站在门口喊了一嗓子:“京兆尹有令,不得聚众生事!散了散了!”喊完他自己没走,靠在墙根等着听曲。
沈清漪的右手彻底不能动了。
昨晚拆了绷带,老御医来看过,脸色很难看——断骨刚接上又裂开,伤口感染,肿得像发面馒头。老头开了内服外敷的药,撂下一句“再弹就截肢”,拎着药箱走了。
她改用箫。
箫是前天从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手里买的,三兩银子,竹子还行,就是音孔开得有点偏,高音区发飘。她花了一夜时间用刀修了修,凑合能用。
傍晚时分,凰音台里里外外挤了四五百人。
沈清漪站上台,换了身藏青色束袖长衫,头发扎了个高马尾,右手用绷带吊在胸前,左手握着竹箫,箫尾垂了根红绳。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在暮色里晃动,几盏灯笼挑在门框上,光影斑驳。
她把箫凑到唇边,闭上眼。
《广陵散》。
这曲子她前世学的时候才十三岁,花了三年才弹顺,又花了七年才摸到门道。曲中藏着战国刺客聂政的故事——为父报仇,学琴十年,混进韩宫,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刺死韩王,然后自毁面容剖腹而死。琴音里有杀意,有决绝,有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悲凉。
第一个音从箫管里淌出来,人群安静了。
箫声比筝更幽,比三弦更沉,像从地底深处钻出来的,带着一股阴冷的杀气。沈清漪的气息很稳,腹中存的气缓缓吐出,音与音之间的连接绵密得像蛛丝,断不了也不肯断。
虚空中,人影再现。
这回不是一个模糊的轮廓,而是实实在在的半透明影像——一个穿黑衣的高瘦男子,长发披散,手持短剑,在空中舞动。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水下行走,每一步都带着千钧之力,剑锋划过的地方,空气里留下一道淡金色的痕迹,缓缓消散。
聂政。
有人看见了。坐在第一排的老书生第一个站起来,嘴张着说不出话。接着是第二排的布店老板娘,她手里的瓜子洒了一地。第三排的衙役,他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手指在发抖。
箫声转入中段,节奏渐急。
聂政的魂魄舞得更快了,短剑在虚空中刺、削、劈、挑,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在切割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沈清漪的左手在箫管上按出滑音,气息急转直下又猛地拔高,额头上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对面传来一阵筝声。
高亢、尖锐,像指甲刮铁锅,硬生生插进了《广陵散》的旋律里。声音从天韵楼二楼传来,力道很猛,摆明了是要压过她。
沈清漪气息一乱。
咽喉处一股甜腥涌上来,她抿住嘴唇,血从嘴角溢出一线,沿着下巴滴在藏青色长衫的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台下有人惊呼。
她没停。箫声顿了一下,不到半息,又接上了。
对面筝声更急了,弹的是《将军令》的变调,故意跟她杠上了。沈清漪的手指在箫管上收紧,骨节发白,她知道对面是谁了——裴府派来的乐师。宋锦瑟请来的救兵。前世她在天韵楼听说过,裴家养了一批乐师,专门用来对付各路“不听话”的艺人。
她闭上眼。
不看了。
不看箫,不看台下的观众,不看对面天韵楼的窗口。眼前只剩一片黑暗,黑暗里浮出一张脸——她自己的脸,在城隍庙的雪地里,嘴角挂着冻硬的血痂,十根手指被踩成烂泥,眼睛死死瞪着灰蒙蒙的天,死不瞑目。
那股恨意像滚油浇进了火里。
箫声变了。
不再是《广陵散》的任何一段。曲调陡然拔高,高到箫管承受不住,发出了撕裂般的颤音,然后又猛地跌落,跌进一个从未听过的旋律里——低沉、缓慢、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烈火中烧成灰,又从灰烬里慢慢站了起来。
这是她前世在雪地里反复哼过的调子。
没有名字,没有谱子,只是她在最冷最饿最绝望的时候,脑子里自动响起来的一段旋律。她叫它“涅槃”。
箫声传出去很远。
对面天韵楼二楼的筝声开始发颤,先是节奏不稳,接着音准也偏了,最后“铮”的一声——弦断了。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和几个人的惊呼声。
那乐师吐血倒在了琴上。
箫声还在继续。沈清漪的嘴唇发紫,气息越来越弱,但每一个音都稳得像钉在木头里。她的左手虎口在渗血,裂纹处皮肉翻开,血沿着箫管往下淌,滴在台上。
最后一个音落下。
余音在空气里绕了三圈,不肯散。
安静。
整个凰音台,从门口到后院,从台上到街对面的台阶上,四五百人,没有一个人出声。
然后第一个人站了起来,鼓掌。
第二个,第三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排接一排地起立,掌声从稀疏到密集,从密集到震耳欲聋。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扯着嗓子喊“好”,喊得嗓子都劈了。
沈清漪站在台上,箫还握在手里,血从虎口滴到鞋面上,她没低头看。
从人群中挤出一个人来。
赵德茂,天韵楼总管,面团脸上挂着挤出来的笑,手里捧着一张纸,走到台前,双手递上。声音不大,但周围安静,所有人都听得见:
“沈姑娘,宋姑娘说了,天韵楼诚邀凰音台并入——您二位同为首牌,平起平坐,往后这苏州城里,您就是头一份。”
台下哗然。
沈清漪低头看那张合约,纸上墨迹未干,“并入”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她左手接过合约,抬起右手——右手废了不能动,她用左手捏着纸边,食指和中指夹住“并入”二字的位置,用力一撕。
“嘶啦——”
纸条被撕下来,碎片飘在地上。
只剩“合作”。
她把合约递回给赵德茂,抬起头,越过黑压压的人群,越过长街,看着天韵楼二楼的窗口。宋锦瑟站在窗后,帘子掀开一半,露出的那张脸上没了惯常的温婉笑意,铁青得像块生锈的铜。
沈清漪对着那张脸笑了。
牙齿上沾着血,笑容不大,但很真。
“姐姐,你的位子,我坐定了。”
箫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磕在台柱脚上,发出一声闷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