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音台一战成名后第三天,请帖到了。
帖子是陆府送来的,大红洒金笺,写着一手漂亮的馆阁体:“沈姑娘亲启:前番天韵楼后巷之事,实乃子谦酒后失态,每每思之,寝食难安。三日后陆府设薄宴,特备琴筝数具,恳请姑娘赏光,容子谦当面赔罪。”
落款是陆子谦,还盖了私印。
沈清漪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搁在桌上。右手还吊着绷带,左手虎口的伤口刚结痂,动一下还是疼。
“陆子谦赔罪?”她笑了一下,笑容不太好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前世她太了解这个人了。陆家世子,苏州城里有名的纨绔,心眼比针尖还小。第1章她拿瓦片划伤了他小腿,这笔账他记到现在。上回凰音台开张,天韵楼来砸场的打手里头,说不定就有他掺和。
这份请帖,鸿门宴三个字就差写在脸上了。
但她得去。
不是怕得罪陆家,是现在凰音台刚站稳,天韵楼那边虎视眈眈,再多一个陆子谦当明面上的敌人不划算。去,至少表面功夫做足了,让外人看她沈清漪不是不识抬举的人。
她让隔壁卖馄饨的老王帮忙跑腿,给陆府回了话:“三日后准时到。”
帖子送走的当天晚上,她把老御医开的那瓶续骨膏全敷在右手上,用干净布条缠紧,左手撑在桌上想对策。
前世她在天韵楼扫地十年,见过无数次这样的局。请乐师去府上表演,在乐器上动手脚,让人当众出丑——琴弦拧松、筝码移位、笛膜做手脚,花样多得能写本书。
陆子谦要玩,她就陪他玩。
第二天一早,沈清漪从后院的旧琴堆里翻出一把断了三根弦的破琴,用左手把剩下的四根弦挨个试了一遍音。
她闭上眼睛,手指在弦上摸索。
弦的松紧、音高、张力,每一项数据都在她脑子里自动生成一张表。前世十年乐坊生涯不是白混的——她修过几百件乐器,拆过、装过、调过,闭着眼睛都能摸出一把琴的音准误差。
陆子谦会怎么调?
她假设自己是那个调音师,要让她当众出丑,又不能让宾客听出来是人为的。最稳妥的法子是把所有琴弦统一拧松一个大二度——这样她一上手,音全偏低,弹出来的曲子荒腔走板,外行听着怪,内行一听就知道是琴的问题不是人的问题,但没人敢当场指出来。
“行,这是老套路了。”沈清漪睁开眼,左手在破琴上比划了一下,“大二度,从宫音起,每个音往下压两个半音——”
她推算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等等。
如果所有琴都被动了,那陆子谦自己要用什么琴?宴会上总得有人弹琴助兴,万一有别的乐师临时登台,总不能也出丑吧?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宴会上有一把琴是正常的,要么是陆子谦自己留着用的备用琴,要么是压轴出场那位“贵客”专用的。
她翻了翻请帖,上面写着“琴筝数具”,没写具体几把。但陆府的宴客厅她前世去过一次——给一个死囚收尸时路过,门口瞟了一眼,里头摆了三把琴。
三把琴,两把做手脚,一把留正常。
第二天下午,沈清漪花五两银子雇了个机灵的小伙计,让他假扮成凰音台送礼的,提着一篮子时令水果去了陆府。
小伙计回来时一脸得意:“姑娘,我进去了!厨房后头那院子不让进,但我蹲在茅房旁边听见两个下人唠嗑,说今天早上有人来调了一下午琴,三把全调了,但有一把锁在柜子里,钥匙在世子爷贴身小厮手里。”
沈清漪把五两银子的尾款结了,多给了二两赏钱。
锁在柜子里那把,就是陆子谦的备用琴。
她不需要摸到那把琴。只需要知道三件事:三把琴、调过音、一把锁着。剩下的,她自己的手和耳朵能搞定。
调音师的事,是她连夜琢磨出来的第二步。
钱能通神,也能通鬼。她花五十两银子,从一个常年在陆府门口转悠的包打听嘴里撬出来一条消息——陆子谦请的调音师姓莫,是苏州城里有名的琴匠,三年前因为偷卖客人寄存的古琴吃过官司,案子没销,还在刑部挂着。
沈清漪让包打听把这位莫师傅的行踪透给京兆尹的一个差役。没提陆府,只说“有个在逃犯每天辰时从甜水巷出来,往陆府后门去”。
第三天早上,莫师傅刚走到陆府后门口,就被两个差役按住了。身上搜出还没来得及挂上去的陆府临时腰牌,人赃并获。
陆子谦措手不及。
他站在府门口,看着莫师傅被押走,脸上的表情从愕然到阴沉,转了好几个弯,最后硬挤出一丝笑,对门口候着的宾客说:“无妨,府上还有别的乐师。”
沈清漪到的时候,宴会已经拖了半个时辰。
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褙子,头发用银簪挽了个简单的髻,右手吊着绷带,左手自然垂在身侧。身后跟着凰音台新雇的小丫鬟青禾,手里捧着沈清漪自己那把修过的旧筝。
陆子谦迎到门口,笑容殷勤得过分:“沈姑娘,可算来了,快请快请。”
他脸上笑着,眼神却没笑。沈清漪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右手绷带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很快又压下去了。
宴客厅里坐了二十来号人,苏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基本到齐。正中主位空着,陆子谦坐侧位,旁边还空了个位置——据说是留给“贵客”的,但那位贵客从头到尾没出现。
沈清漪被引到琴桌前。
桌上搁着一把七弦琴,梧桐木面,紫檀木轸,岳山镶着贝壳,看着挺体面。她左手搭上琴弦,轻轻拨了一下——声音不对。
宫音偏低,商音也偏低,角音更是低得离谱。
大二度,跟她猜的一模一样。
她没有立刻发难,而是又拨了两根弦,确认了所有七根弦都被拧松了同样的幅度。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陆子谦,声音不大但满厅都听得见:
“陆公子,这把琴的弦被人动过了。”
满厅安静了一瞬。
陆子谦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怎会如此?昨夜我亲自看着调的音——”
“您看着调的?”沈清漪打断他,左手又拨了一下弦,“宫音偏低大二度,商音也是,角音也是。七根弦,统一的误差,您那位调音师手法很专业。”
她把“专业”两个字咬得很重。
宾客们开始交头接耳。几个懂音律的老先生凑过来,伸手试了试弦,脸色变了。
“确实低了。”
“这不对啊,新调的琴不该这样。”
陆子谦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手攥着酒杯,指节发白。
沈清漪没再看她。她低下头,左手开始在弦上操作——这不是弹琴,是调音。她用左手的拇指、食指、中指捏住轸子,一点一点地拧紧,每拧一下就用牙咬住另一根弦稳定张力。
她的右手吊着绷带不能动,整个调音过程只能用左手和牙齿配合。左手拧弦轴,牙齿咬住琴弦丈量张力,力度精确到分毫。
一炷香。
七根弦,全部校准。
这个过程她前世做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完成。但今天做起来格外吃力——左手虎口的伤口在拧弦轴时崩开了,血珠子渗出来糊在琴轸上,紫檀木被染成了暗红色。
她没停。
最后一根弦调完,她用袖子擦掉琴轸上的血,左手五指在弦上一掠而过——七音齐鸣,清亮如玉石相击。
“好了。”她抬起头,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现在可以弹了。”
全场鸦雀无声,然后爆发出掌声。
陆子谦端着酒杯的手在抖,酒液洒在袖口上,他没注意到。
沈清漪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左手按上琴弦,开始了。
《风雷引》。
这曲子取象于暴风骤雨、雷霆万钧之势,开篇就是一连串密集的劈弦,像第一道闪电撕开天幕。她的左手在弦上飞奔,每一个音都像刀砍斧凿,硬得能砸出火星子。
乐曲附灵再次触发。
虚空中,乌云翻涌,电闪雷鸣。三四个武将打扮的宾客猛地站起来,眼珠子瞪得溜圆——他们看见了战场,千军万马在暴雨中冲锋,旌旗被风撕成碎片,战马的蹄声和雷声混在一起,震得人心脏发颤。
一个老将直接拔出了佩刀,刀尖指着虚空,嘴唇哆嗦着喊:“左翼包抄!别让他们过河!”
陆子谦手里的酒杯掉在了地上。
“啪”的一声,瓷片四溅,酒液溅在他锦袍下摆上。他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像被抽空了力气。
一曲终了。
沈清漪收了手,站起来,朝宾客微微欠身。她的左手虎口在往下滴血,一滴一滴落在琴板上,但她面色如常。
“沈姑娘神技!神技啊!”
“这才叫真正的乐师!”
“凰音台名不虚传!”
陆子谦提前离席了。他站起来时腿还在抖,小厮扶着他从侧门出去的,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沈清漪目送他离开,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点苦。
角落里,一个穿灰色短褐的瘦小男子一直没鼓掌。他低着头,眼睛却一刻没离开过沈清漪的动作。宴会散场后,他从后门溜出去,穿过两条巷子,从天韵楼后门进了院子,上楼,敲了宋锦瑟的房门。
小六蹲在地上,把宴会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连沈清漪调音时用牙咬弦的细节都没漏。
宋锦瑟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把象牙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垂在胸前的一缕头发。听完,她没说话,沉默了很久。
梳子停在发尾。
“小聪明。”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还不够。”
梳子齿间夹着几根断发,她拈起来,放在烛火上烧了。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焦糊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