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席时天已经黑透了。
沈清漪从陆府侧门出来,青禾在前面提灯笼,她跟在后面,左手垂在身侧,虎口的血已经凝住了,结成一层黑红色的痂。右手吊着绷带,走快了会晃,疼倒是不疼,就是木。
巷子里很暗,两边是高墙,只头顶一线天,月光漏不下来。青禾的灯笼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姑娘,您方才那曲子弹得真好,陆公子脸都绿了。”青禾回过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沈清漪没接话。她总觉得哪不对。
从宴席后半段开始,有个仆役一直在侧门附近转悠。端茶倒水轮不到他,迎客送客也用不着他,就那么站着,手拢在袖子里,低着头,像个影子。她注意到他换了两次位置——她挪到窗边透氣,他跟着挪到窗边;她回席上喝茶,他又跟回去。
不是陆府的规矩,陆府的仆役她见过,走路带风,嗓门大,不是这个路数。
“青禾,走快点。”沈清漪压低声音。
“啊?哦。”
两个人刚加快脚步,巷口传来一声尖锐的口哨。
两长一短。
沈清漪后背的汗毛竖起来了——不是她的反应快,是这声口哨在前世听过。那年在济州府,隔壁杂货铺老板被人寻仇,也是这个哨音,哨响之后刀就来了。
她没回头,身体本能地往右一闪。
左臂一阵火辣辣的疼,像被烧红的铁丝划过。
一把短刃贴着她的左臂外侧划过去,衣料被割开,皮肉翻出白色的口子,血过了半息才涌出来,温热的,顺着手臂往下淌。如果不是侧那一下,这一刀扎的是她后心。
“啊——!”青禾的灯笼掉在地上,滚了两滚灭了。
沈清漪没叫。她左手已经摸到了墙边靠着的扫帚——陆府侧门常年放着把秃扫帚,白天扫落叶用的。她抄起来,反手横扫,扫帚头抽在那人膝弯上。
竹子打在骨头上的声音很闷,“啪”的一声。
那人膝盖一弯,没倒,但身体歪了一下。沈清漪趁这间隙看清了他的脸——三十来岁,方脸,眉毛很浓,穿着陆府仆役的灰布短褐,但袖口露出一截黑色紧身衣的边。他右手握着短刃,刃口泛着一层幽蓝色的光。
淬了毒。
杀手的反应很快,膝盖一挺就站直了,短刃反握,朝沈清漪咽喉划过来。她退无可退,背抵住了墙,左手扫帚已经被对方一刀削断了半截,手里只剩根竹竿。
她没松手,反而往前一送,竹竿捅向对方面门。
杀手偏头躲开,沈清漪的嘴到了。
她一口咬在杀手握刀的右手腕上,牙齿切进皮肉,嘴里瞬间灌满了血腥味。杀手闷哼一声,手腕本能地一抖,短刃脱手落地,“叮”的一声弹了两下。
“在这边!”
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至少三个人。灯笼的火光从巷口涌进来,照出杀手扭曲的脸。他一脚踹开沈清漪,转身要跑,刚迈出两步就被迎面而来的一条胳膊锁住了脖子。
萧远舟带的两个随从,一左一右,把杀手按在了地上。
萧远舟本人从巷口走进来,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笼,灯光照在他清瘦的脸上,表情没多大变化,像在书房里看一本不怎么有趣的书。他低头看了看被按在地上的杀手,又看了看靠着墙喘气的沈清漪,目光在她左臂的伤口上停了一下。
“伤得重不重?”
“皮肉伤。”沈清漪的声音有点抖,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肾上腺素退了之后疼的。她低头看左臂,袖子被血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伤口大概两寸长,不算深,但边缘发黑——那把刀上淬的毒不知道是什么成分。
萧远舟从袖子里掏出个白瓷瓶,扔给她:“止血散,先敷上。刀上有毒,回去找大夫看。”
沈清漪用牙齿咬开瓶塞,把药粉倒在伤口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的冷汗一颗接一颗往外冒。
萧远舟蹲下身,看着被按在地上的杀手。那人脸贴着地,嘴里的泥混着血,但眼神很硬,不像是会被吓住的角色。
“谁让你来的?”萧远舟的声音不大,像在跟邻居闲聊。
杀手不说话。
萧远舟也不急,伸手揪住杀手后颈的衣领,往下一扯,“嘶啦”一声,布料裂开,露出后颈上一片乌青色的刺青——一只展翅的黑鹰,鹰喙尖锐,双爪张开,线条粗糙但很有力。
沈清漪盯着那个刺青看了两秒。
“黑鹰楼。”她脱口而出。
萧远舟看了她一眼:“你知道?”
“听说过。”她没多说。前世她在天韵楼扫地时,听一个喝醉的镖师提过一嘴——黑鹰楼,京城地下的脏活组织,只要给够钱,什么都干。背后养他们的金主据说是某位娘娘,但没人敢查。
萧远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随从说:“带走,分开审。问不出来就送给京兆尹,就说在陆府门口抓到的,身上有刀,刀上有毒,让他自己去查。”
两个随从应了一声,把杀手拽起来,拖着往外走。杀手经过沈清漪身边时,突然转过头来,嘴角挂着一丝血,咧嘴笑了:“姑娘,你命硬。但黑鹰接了的活,没有飞不走的。”
沈清漪没理他。
等杀手被拖远了,她撑着墙慢慢蹲下来,左手在地上摸了摸——刚才那把短刃被踢到了墙角,她捡起来对着灯笼的光看。刃口淬过毒,泛着蓝光,刀柄缠着黑线,没有任何标记。她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什么也没找到。
但她注意到另一件事。
地上有脚印。巷子里地面潮湿,杀手刚才挣扎时鞋子在地上蹭了几下,留下几道鞋印。她凑近看,鞋底沾的不是普通的黑泥,是红土,颜色很深,带点砖红色。
这种土,苏州城里只有两个地方有。一个是城东的窑厂,一个是天韵楼的后花园。
天韵楼后花园的花圃用的就是这种红土,她前世在那儿拔过草,认得。
沈清漪没声张,用脚把鞋印蹭掉了,站起来,把短刃递给萧远舟:“这东西你拿去,看看能不能查到出处。”
萧远舟接过刀,在手里掂了掂,收进袖子里。他灯笼举高了些,照见沈清漪左臂上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和右手吊着的绷带,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陆子谦没这个胆子。”萧远舟说。
“也没这个手法。”沈清漪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声音有点哑,“他要是买凶,不会用黑鹰楼的人。他没那个门路,也没那个脑子。黑鹰楼是京城的地下势力,苏州这边要够到他们,中间至少得有两层人。”
她顿了顿,把青禾扶起来。小丫头吓得脸都白了,腿还在抖,沈清漪用没受伤的左手拍了拍她的背。
“是有人借他的恨意来杀我。”沈清漪说完这句话,抬头看着巷口外黑沉沉的夜空,“先把水搅浑,再往浑水里下钩子。陆子谦恨我,所有人都知道他恨我,所以他一放狠话,所有人都会觉得是他动的手。真正的凶手藏在后头,干干净净。”
萧远舟没接话,沉默了几息,点了点头。
“我会查。”
他把灯笼递给沈清漪,转身往巷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你这几天别出门,凰音台的事让底下人跑。缺人手跟我说,我调两个人过来守夜。”
脚步声远了。
沈清漪提着灯笼站在巷子里,灯笼的光照在墙上,晃出一圈一圈的晕。左臂的伤口还在疼,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拿针在里面搅。她用右手的手肘夹住灯笼杆,左手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白瓷瓶,又倒了些药粉在伤口上,咬着牙按住。
青禾终于缓过劲来了,带着哭腔说:“姑娘,咱们快回去吧,这儿太吓人了。”
“嗯。”
沈清漪把扫帚靠在墙边,弹掉袖口上的灰。
